天津外围的战火,因为石大山率领的西北民兵师的突然加入,呈现出一种焦灼而惨烈的拉锯状态。这支装备精良、意志顽强但作战经验相对欠缺的“特殊”部队,如同一块顽石,硬生生嵌入了日军试图迅速打通天津通道的计划之中,让张自忠将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之机。
消息传到北平,土肥原贤二惊怒交加。他反复审视地图和情报,无法理解这支规模庞大、火力凶猛(尤其那几十门重炮)的部队究竟是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的。华北日军的侦察重点一直放在西北军主力可能的东调上,以及宋哲元二十九军的动向,从未将目光投向那些看似在后方挖渠筑路的“苦力”。
他急电潜伏在西北的特高课残余网络,严令彻查。然而,此时的西北,经过朱琳“肃奸清特”运动的清洗和“利刃”部队对交通线的持续扫荡,日特网络已是七零八落,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有个据点收到指令,派出人员冒险靠近贝加尔湖人工运河区域窥探,看到的却是更多新调来的“民夫”(刘军安排的两万接替人员)在工程指挥下继续热火朝天地施工,防御似乎并未减弱。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精锐民兵骨干,早已化整为零,悄然东去。
“八嘎!这支部队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土肥原贤二在办公室内暴跳如雷,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天津方向受阻归咎于张自忠部的顽强和“意外出现的、身份不明的中国援军”,严令天津日军加强进攻,务必尽快取得突破。
与此同时,山西的局势也微妙地僵持着。改编后的八路军总部已东渡黄河,积极与晋绥军首领阎锡山联络,共商抗日大计。但阎锡山此人,素有“山西土皇帝”之称,精于算计,首鼠两端。他既不想让八路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坐大,又担心日军一旦在华北得势,下一步便是图谋山西。眼下见北平有朱琳的西北军顶在前面,与日军打得难解难分,山西暂无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便更加不急于表态,对八路军的合作提议虚与委蛇,企图坐观其变,保存实力。
在北平正面,朱琳指挥的防线在获得周宁运输队持续不断的弹药补给后,愈发稳固。西北军凭借精良武器、严密工事和旺盛士气,一次次粉碎了日军的进攻企图。战线呈现出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而原本与日军达成“停战默契”的宋哲元及其二十九军,在度过了最初几天的“平静”后,内部疑虑和压力与日俱增。高级将领中,有人对日军的“诚意”始终抱有怀疑,有人则为坐视友军苦战而良心不安,底层官兵更是摩拳擦掌,求战心切。这种矛盾心理,使得二十九军的战备在表面的“警惕”下,实际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松懈的迹象。日军像经验丰富的猎手,正暗中观察、等待着这种松懈达到临界点,然后发起致命一击。只是,朱琳在北平防线的异常稳固,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这个“机会”尚未完全成熟。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悄然滑入八月。天津外围,石大山的民兵师已经在血与火中鏖战了近一个月。他们打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自身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更重要的是,从西北长途携行和最初周宁运输队补充的弹药,在持续的高强度消耗下,已经快要见底了。尤其是重炮炮弹和机枪子弹,存量岌岌可危。
“给刘军长发报,”石大山眉头紧锁,对报务员说,“就说天津石部,鏖战经月,毙敌无算,然弹药将罄,尤缺重炮弹及机枪弹。敌攻甚急,盼速补充!”
电报发往西北。此时,周宁率领的新一轮运输队,刚刚突破重重险阻,抵达黄河渡口附近。接到韩城转来的石大山急电,周宁毫不犹豫,立刻调整计划:“分出一半车辆和护卫力量,装载天津前线最急需的重炮弹、机枪弹和步枪弹,转向天津方向!其余车辆,按原计划继续北上支援北平总指挥!告诉天津的弟兄们,弹药已经在路上,让他们再坚持一下!”
就在周宁分兵紧急驰援天津的这个夜晚,日军对石大山部的阵地发动了新一轮猛攻。这次进攻,日军显得格外坚决和有针对性。原来,他们在白天的战斗中,俘虏了一名因伤掉队的张自忠部士兵。这名士兵在日军的严刑逼供下,意志崩溃,透露了“侧翼新来的那支‘民兵’部队好像弹药不太足了”这一模糊信息,随后因伤势过重牺牲。日军指挥官如获至宝,判断对方持续作战月余,补给线漫长,弹药储备可能已到极限,决心趁此机会,一举击溃这支让他们头疼不已的生力军。
猛烈的炮火准备后,日军以大队规模,在夜色掩护下发起了多路强攻。
石大山阵地上,民兵战士们紧握手中步枪,看着所剩无几的子弹袋和旁边空了大半的弹药箱,神情凝重但毫无惧色。
“同志们!子弹金贵,鬼子进了五十米再给我狠狠地打!手榴弹省着点用,专扔鬼子扎堆的地方!子弹打光了,还有刺刀,还有咱们的大枪!”各级指挥员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战斗瞬间白热化。民兵们凭借工事和精准的节约射击,给冲锋的日军造成了不小伤亡。但日军人多势众,前赴后继,很快便有多个前沿阵地被突破,双方陷入惨烈的近距离混战。
“上刺刀!抄大枪!”怒吼声在硝烟中响起。
“咔咔咔!”折叠的**大枪被迅速展开,寒光乍现。民兵战士们怒吼着跃出战壕,与冲上来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白刃战,是最原始、最残酷的较量。西北民兵虽然训练时间不如正规军,但他们大多是体力充沛的劳动者,许多人更是猎户出身,有一股子不要命的蛮勇和狠劲。**大枪的长度优势在混战中得到了充分发挥,加上战士们经过朱琳传授的、简化却实用的刺杀技巧,往往能在日军刺刀够到自己之前,先一步将枪尖捅入对方身体。
阵地上,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垂死的呻吟声混杂一片。刺刀见红,长枪染血。不断有民兵战士在刺倒一个鬼子后,被侧面或后面的敌人刺中,踉跄倒下;也不断有日军被突如其来的长枪刺穿,或是在格挡大刀时被旁边的民兵用枪托砸碎头颅。
战斗意志和求生本能被激发到极致。一个年轻的民兵大腿被刺中,鲜血直流,却死死抱住一个鬼子的腿,让旁边的战友一枪结果了敌人。一个满脸血污的民兵排长,挥舞着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接连砍倒两个敌人,最后被数把刺刀同时刺中,壮烈牺牲。
日军没料到,这支被认为“弹药不足、可趁机击溃”的部队,在白刃战中竟然爆发出如此凶悍的战斗力。对方的顽强和那种同归于尽般的气势,让许多日军士兵感到胆寒。激战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日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未能达成突破,攻势再次被遏制,残部在夜色中狼狈退去。
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寒风呼啸。石大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巡视阵地,看着牺牲战士的遗体和他们至死仍紧握的武器,看着那些受伤却咬牙坚持的弟兄,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眼眶发热,重重地一拳砸在焦土上。
“狗日的小鬼子……这个仇,咱们记下了!”
他清点损失,牺牲和重伤的民兵多达数百人,轻伤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夜血战,弹药储备彻底告罄,连每人备用的几颗手榴弹都快打光了。
“周师长的弹药……什么时候能到?”石大山沙哑着嗓子问。
无人能答。夜色深沉,只有远方依稀的枪炮声和头顶寒冷的星光。
天津,依然在血火中煎熬。但这一夜的钢铁碰撞与血肉搏杀,让日军再次认识到,想要轻易踏过中国人的土地,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无论面对的是正规军,还是扛起枪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