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拂晓。
北平城内的枪声稀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经过一夜残酷的巷战,交战双方都已精疲力竭。西北军和二十九军的残部,在秦川的带领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意志,硬生生将日军挡在了内城核心区域之外,但自身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控制的街区在不断缩小。
晨光透过硝烟和尘埃,吝啬地洒在断壁残垣上,照亮了满地的瓦砾、弹壳、凝固的血迹和来不及收殓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尘土味。
秦川靠在一处半塌的影壁后,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大枪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渍。他的军装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烟尘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布满血丝。周围的战士们或坐或卧,抓紧这难得的间隙休息、包扎伤口、检查所剩无几的弹药。很多人手里紧紧攥着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或者已经卷刃、崩口的大刀、长矛。
“总指挥,鬼子在集结,看样子要动用坦克了。”一名侦察兵猫着腰跑过来,低声报告。
秦川抬头,透过砖石的缝隙望出去。远处街道尽头,隐约可见日军士兵在活动,还能听到坦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果然来了……”秦川眼神一冷。巷战中,坦克是移动的堡垒,对缺乏重火力的守军威胁极大。“告诉大家,按预定方案准备。火箭筒手集中,弹药全部拿出来,打完为止。没有弹药的,把发射器砸了、烧了,决不能留给鬼子!”
命令迅速传达。战士们默默行动起来。仅存的几具火箭筒被集中到几个关键的街口和预设伏击点。弹药手将最后的火箭弹小心翼翼地装填进去。一些火箭筒已经打光了弹药,战士们用枪托砸,用刺刀撬,甚至找来石头,将发射管和瞄准具彻底破坏,然后扔进还在冒烟的废墟里。
秦川亲自带着一队人,在一条鬼子坦克很可能通过的、两侧都是高大废墟的街道上布置最后一道陷阱。他们将仅存的几个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小心翼翼地埋在几处关键承重柱的瓦砾下,用细细的电线连接到远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点。
“记住,等坦克全部进入这段路,后面跟的步兵足够多的时候再引爆。”秦川对负责引爆的战士——一个满脸稚气但眼神坚定的年轻士兵叮嘱道。那年轻士兵用力点头,将起爆器紧紧抱在怀里,躲进了一处地下室通气孔的阴影里。
不久,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呈品字形,掩护着大约两个小队的日军步兵,沿着街道缓缓推进。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机枪不时扫射着两侧可疑的废墟。后面的日军步兵弯着腰,警惕地四处张望。
“火箭筒!打!”埋伏在侧面二楼残破窗户后的吴斌(他带着部分残兵撤到了这边)嘶声下令。
“咻——轰!” “咻——轰!”
两枚火箭弹几乎同时飞出,分别击中了一辆坦克的炮塔侧面和另一辆的履带。被击中炮塔的坦克冒起黑烟,停止了前进;被击中履带的坦克则歪倒在一边。但第三辆坦克迅速反应过来,炮口转向火箭筒发射的位置,一炮轰了过去!
“轰隆!”那处窗户所在的半边楼房彻底坍塌,烟尘弥漫。
“转移!”吴斌红着眼睛吼道。幸存的火箭筒手抱着发射器,在战友的掩护下,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狂奔。他们经过一处拐角时,将打空了或者已经破坏的火箭筒残骸奋力扔进一个燃烧的房屋里。
日军的坦克和步兵继续推进,更加小心。他们用机枪和坦克炮对着任何可能藏人的废墟、窗口、断墙进行覆盖式射击,炮弹和子弹将本就脆弱的建筑打得砖石横飞。
秦川在远处的观察点,屏住呼吸,看着鬼子一步步接近预设的死亡走廊。
“准备……”他低声道。
那三辆坦克(一辆被击伤瘫痪,一辆履带受损缓慢移动,一辆完好)和大部分步兵,终于完全进入了那段两侧都是高大废墟的狭窄街道。
“就是现在!引爆!”秦川对着通话器(简易有线)吼道。
躲在地下室通气孔的年轻战士,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隆隆隆——!!!”
埋设在几处关键承重点下的炸药和集束手榴弹被同时引爆!剧烈的爆炸不仅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和破片,更直接摧毁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承重结构!
两侧高大的残垣断壁,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向着街道中心轰然倒塌!成千上万吨的砖石、瓦砾、木梁,如同泥石流般倾泻而下!
“八嘎!快退!”日军惊恐的叫声被淹没在倒塌的巨响中。
那辆完好的坦克和大部分步兵,瞬间被埋在了坍塌的废墟之下!只有那辆履带受损、落在后面的坦克和少数机灵的步兵侥幸逃出了塌陷范围,但也吓得魂飞魄散。
漫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完全阻挡了视线。
“好!”秦川身边的战士们忍不住低声欢呼。
但秦川知道,这还不够。那辆逃过一劫的坦克和残存的步兵,仍然是威胁。
“第二组!上!”秦川下令。
只见一名身材瘦小但异常灵活的西北军战士,从右侧一处被炮火几乎轰平的矮墙后猛然跃出!他怀里抱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反坦克地雷,后面还用绳子绑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他像投掷链球一样,抡圆了木棍,借着离心力,奋力将绑着木棍的反坦克地雷向着那辆惊魂未定、正在掉头的坦克车底扔去!
这一下需要极大的勇气、力量和精准度。地雷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铛!”地雷没有完全钻进车底,而是砸在了坦克的侧面装甲上,然后弹落在地,刚好落在坦克左侧履带前方不到半米处!
坦克里的日军显然听到了撞击声,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轰!!!”
反坦克地雷被履带压爆了!巨大的爆炸直接将这辆九五式坦克的左侧履带炸断,车体被掀得倾斜,底盘装甲被撕裂!更可怕的是,爆炸可能引爆了车内部分弹药,紧接着发生了二次爆炸!坦克的炮塔都被震得歪斜,火焰和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跟在坦克后面的几名日军步兵,也被这次剧烈的爆炸波及,非死即伤。
而那名投掷地雷的战士,虽然距离爆炸中心有十几米,仍被猛烈的冲击波狠狠推了出去,重重摔在瓦砾堆上,当场昏死过去,口鼻渗出鲜血。
“快!把他拖回来!”秦川急道。两名战士立刻冒着零星的流弹,冲过去将昏迷的战友拖回了掩体。
然而,并非每一次冒险都能成功,巷战的残酷在于其瞬息万变和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另一条街道,由一名二十九军军官指挥的阻击点上,他们也试图用类似的方法对付一辆横冲直撞的日军坦克。他们引爆了预设的炸药,炸塌了一段矮墙,试图将坦克引入陷阱。
但那辆日军的坦克车长异常狡猾。他看到前方建筑不正常的崩塌和扬起的尘土,竟然没有继续前进,反而命令倒车,同时炮塔机枪对着炸药引爆点附近可能藏人的区域进行疯狂的无差别扫射!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洒来。一名按照计划准备冲出去投掷燃烧瓶的西北军战士,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数发机枪子弹击中胸膛,身体被打得向后抛飞,手中的燃烧瓶落地碎裂,火焰瞬间吞没了他年轻的生命。
“柱子!”旁边的战友目眦欲裂,想要冲出去,却被猛烈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那辆坦克在步兵的掩护下,绕开了这片危险的区域,继续向纵深推进。
消息传到秦川这里,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像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告诉各个阻击点,不要硬拼!以迟滞、骚扰为主,利用废墟和鬼子周旋!我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秦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他知道,北平的陷落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每让鬼子多流一滴血,每多坚守一分钟,就能为更多同胞的撤离,为未来更艰难的战斗,多保留一份火种,多争取一丝希望。
血战,仍在继续。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上,中**人用他们的生命和意志,书写着不屈的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