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沦陷的那个清晨,黄河边刮起了大风。
韩城机场,天还没亮,飞行员的宿舍就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哨。三十名飞行员被紧急召集到简报室。
墙上挂着大幅的济南城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指挥部、兵营、物资仓库、炮兵阵地等重要目标。
飞行大队长向华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济南,今天凌晨六点十分沦陷。韩复榘跑了,第三集团军几乎没做像样抵抗。现在城里至少有二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百姓,而鬼子——已经开始屠城。”
简报室里一片死寂。
“我们接到的命令,”向华指着地图,“天亮后,对济南日军实施空袭。首要目标:第十师团指挥部、军营、物资囤积点、炮兵阵地。次要目标:城内交通枢纽、可能集结的日军部队。”
一名年轻飞行员举手:“大队长,城里还有那么多老百姓……”
“我知道。”向华的声音低沉而痛苦,“但鬼子的指挥部和军营大多在城西和城北,离居民区相对较远。而且——”他顿了顿,“根据情报,鬼子把老百姓抓起来当人肉盾牌,集中在一些要害地点。我们更要精确轰炸,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是如果误伤……”
“所以这次任务,所有轰炸机采用俯冲轰炸,提高精度。歼击机护航编队要死死缠住鬼子飞机,不能让他们干扰轰炸。”
向华环视众人:“我知道这很艰难,甚至可能会让我们背负骂名。但如果不炸,鬼子会在济南站稳脚跟,然后一路南下,会有更多城市沦陷,更多百姓遭殃。今天的轰炸,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飞行员们默默点头。
“现在对表。五分钟后,第一批六架轰-2、八架歼-1起飞。第二批半小时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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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黄河水面上雾气未散。
十四架飞机从韩城机场呼啸升空,编队后向东飞去。飞行高度三千米,这个高度在清晨的薄雾中并不显眼。
机舱里,向华透过舷窗看着下方掠过的黄土高原。他知道,今天这次任务,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在抗战史上留下争议的一笔。
但他没有选择。
七点二十分,机群抵达济南上空。
从空中俯瞰,这座千年古城正笼罩在硝烟与火光中。城西多处起火,浓烟滚滚。街道上可以看到日军部队在移动,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在一些广场和开阔地,黑压压的人群被日军用刺刀驱赶着聚集在一起。
“妈的。”向华的耳机里传来僚机飞行员压抑的怒骂。
“保持冷静。”向华深吸一口气,“各机注意,按预定目标分配,准备俯冲轰炸。歼击机编队,掩护!”
话音刚落,无线电里就传来急促的呼叫:“敌机!东北方向,六架——不,八架!是鬼子的九五式和九六式!”
果然,日军也不是毫无防备。从保定方向赶来的日军航空兵及时抵达。
“歼击机编队,迎敌!轰炸机编队,继续执行任务!”
八架歼-1迅速爬升,迎向从东北方扑来的日军机群。空战瞬间爆发。
日机飞行员技术娴熟,但歼-1在速度和爬升率上的优势开始显现。双方在济南上空缠斗,机枪声在空中爆豆般响起。
向华没有分心,他带领六架轰-2开始进入俯冲航线。
“一号目标,城西原第三集团军司令部——现在应该是鬼子第十师团指挥部。确认位置!”
“确认!地面有大量天线和车辆!”
“俯冲角度三十,准备投弹!”
六架轰炸机如同捕食的鹰隼,从三千米高度开始俯冲。剧烈的气流让机身剧烈震颤。
地面上,日军显然也发现了空中的威胁。防空机枪开始对空射击,但射高有限。
第十师团指挥部内,矶谷廉介正站在院子里,用望远镜观察着空中的战斗。当看到轰炸机开始俯冲时,他脸色一变。
“快!把那些支那老百姓带到指挥部周围!”他怒吼道,“让他们不敢炸!”
但已经晚了。
向华的瞄准镜中,那座挂着日军军旗的院落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院子里跑动的人影。
“稳住……稳住……”
在八百米高度,他按下了投弹按钮。
两枚250公斤炸弹脱离挂架,呼啸着坠落。
几乎是同时,其他五架轰-2也投下了炸弹。
十二枚炸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精准地落向指挥部区域。
矶谷廉介在最后一刻被几名参谋扑倒在地,拖向旁边的防空洞。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整个指挥部院落吞没。砖石、木料、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那面刚刚升起的日军军旗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
轰炸机拉起时,向华看到浓烟中冲出一个浑身是土、军服破烂的日军军官,正对着天空挥舞军刀,疯狂叫骂。
“看来没炸死主官。”向华遗憾地摇头,“准备第二轮,轰炸兵营和物资仓库!”
这时,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大队长!鬼子把老百姓赶到军营周围了!他们用刺刀逼着老百姓围在军营外面!”
向华的心一沉。从空中可以看到,在原第三集团军的几处军营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日军用刺刀驱赶着,围成了一圈人墙。
“卑鄙!”僚机飞行员怒吼。
向华强迫自己冷静:“改变目标!轰炸铁路桥、火车站物资仓库、城外炮兵阵地!避开有人群的地方!”
“可是那些军营……”
“执行命令!”向华咬着牙,“我们不能炸老百姓。哪怕他们是被迫的。”
轰炸机编队改变航向,扑向黄河铁路桥和济南火车站。
火车站里,堆积如山的日军物资正在卸车。守卫的日军看到空中来袭的轰炸机,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这次没有顾忌了。
二十四枚炸弹倾泻而下。火车站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刚刚运到的弹药发生殉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连空中的轰炸机都感受到了冲击波。
黄河铁路桥也遭到重点轰炸。虽然没能完全炸断,但桥面严重受损,短时间内无法通行重型装备和火车。
城外日军炮兵阵地上,正在布置的野炮和山炮在轰炸中变成废铁。
空中的战斗也在继续。八架歼-1与日军八架战机缠斗了十五分钟,击落三架,击伤两架,自身损失一架。剩余的日军战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
“弹药消耗过半,准备返航。”向华下令。
就在轰炸机编队开始转向时,地面上一处原本没有被列为目标的院落,突然引起了向华的注意。
那是一个大型仓库,周围没有老百姓,但不断有日军卡车进出,守卫森严。
“那是什么地方?”
“不清楚,但看车辆进出频率,可能是军需仓库或者——战地医院?”观察员不确定地说。
向华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医院,按国际公约不能炸。但如果是军需仓库……
“降低高度,观察。”
轰-2下降到一千五百米,从仓库上空掠过。可以看到院子里堆放着大量木箱,有些木箱被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炮弹。
“是弹药库!”观察员确认。
“炸了它!”
最后四架还有炸弹的轰-2再次俯冲。
这次轰炸引发了惊人的连锁爆炸。整个仓库区如同被巨人踩了一脚,在连绵的爆炸中化为废墟。冲击波甚至掀翻了周边几百米内的房屋。
济南城在爆炸中颤抖。
矶谷廉介从废墟中爬出来时,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指挥部、燃烧的火车站、受损的铁路桥,以及冲天而起的弹药库火球。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军刀指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西北抗日救**的朱琳!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八嘎!八嘎!八嘎!!!”
但天空中,完成任务的机群已经调转航向,向着西方飞去。
向华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燃烧的济南城。浓烟中,那些被日军驱赶着当人盾的老百姓,仍然黑压压地聚集在军营周围。
他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我们会回来的。”他低声说,“等我们把你们救出来,等我们把鬼子赶出去。”
机群消失在西方天际。
地面上,济南城的哭声、鬼子的咆哮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沦陷之城的悲歌。
而在韩城,朱琳接到了空袭成功的电报,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济南缓缓南移,落在徐州的位置。
山东门户已开,徐州,将成为下一个战场。
而“影刃”——那架还在祁连山深处组装中的战略轰炸机——必须更快,更快地飞上蓝天。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