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萨多签署的文件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已被郑重地贴在新建成的车辆厂办公室墙上。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许可证,而是一把钥匙,开启了矿区从“使用”迈向“制造”的新篇章。黄浩和他的团队,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时。
发动机的成功仿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更复杂的挑战——变速箱、底盘、传动系统、转向机构……每一个都是庞然大物上不可或缺的精密器官。黄浩将团队分成几个攻坚小组,分别针对不同系统。他们的策略很明确:先从仿制开始,吃透原理,掌握工艺,再图改进和创新。
首先被“开刀”的,是一台同样因事故报废的卡车底盘和变速箱。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拆解、清洗、测绘。每一个齿轮的齿形、每一根轴的长度和公差、每一块钢板冲压件的弧度、每一个焊接点的位置……都被精确地记录在图纸上。没有现成的技术手册,他们就靠着自己的眼睛、双手和卡尺、千分尺,一点点还原设计意图。这个过程枯燥而繁琐,但对这群年轻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来说,却充满了探索的乐趣。他们常常为了一个尺寸的争议,围在零件旁争论半天,直到找到最合理的解释;也常常为了解决一个装配难题,在车间里待到深夜。
与此同时,朱琳的“人才孵化”计划也在同步进行。矿区里许多头脑灵活、对机械感兴趣的年轻工人,被招募进新厂。他们或许没有大学文凭,但肯吃苦,有热情,是工业最基础的土壤。朱琳为他们安排了系统的培训:从最基础的识图、安全规程,到简单的车、铣、刨、钻操作,再到焊接、钣金等实用技能。教他们的老师,既有黄浩团队里的“学生兵”,也有矿区里经验丰富的老钳工、老焊工。
培训的硬件,是朱琳从火种系统里“兑换”出的那些**十年代水平的机床。这些机床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器”,精度、效率和耐用性远超普通设备。虽然朱琳现在只能调动这些“中档”设备(更高等级的数控机床等图标仍是灰色,无法解锁),但它们已经足够为初学者提供一个极高的学习起点,也能胜任目前绝大部分的仿制加工任务。朱琳看着年轻工人们在机床前专注的眼神和逐渐熟练的操作,心中暗忖:这些设备不仅是生产工具,更是培养未来工业种子的摇篮。等到时机成熟,火种系统里那些灰色的高级图标亮起,配合这批已经成长起来的技术骨干,才能真正发挥出跨越时代的力量。
在黄浩的统筹下,仿制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齿轮在改造过的铣床上一个个铣削成型,再经过热处理增强;传动轴在车床上被精确加工;厚重的钢板在加热后被锻压或折弯成各种形状的底盘构件;笨重的后桥壳体,则通过铸造(利用矿区小型铸造车间)和机加工相结合的方式艰难成形……车间里充斥着金属的撞击声、机床的嘶鸣、焊接的弧光和刺鼻的油脂、乙炔气味。汗水与油污是这里的勋章,失败与调整是家常便饭。黄浩几乎住在了车间,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终于,经过近半年夜以继日的奋战,所有仿制部件陆续完工,进入了总装阶段。这又是一场硬仗。庞大的车架被吊装到位,发动机、变速箱被缓缓推入,传动轴、悬挂、转向机、驾驶室……一个个部件被精确地装配起来。装配过程同样问题不断,许多部件需要现场修配、调整,黄浩团队和工人们凭着耐心和智慧,一一克服。
当最后一颗关键的连接螺栓被拧紧,第一辆完全由矿区技术人员和工人仿制、组装的卡车,静静地停在了新建的试车坪上。它外观粗糙,焊点明显,油漆也只是简单的防锈底漆,但在所有人眼中,它却无比伟岸。
消息传到朱琳那里时,她正在处理一批文件。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驱车直奔车辆厂。
当她走进宽阔的车间,看到那辆静静地停在那里、散发着新鲜钢铁和机油味道的“土家伙”时,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黄浩和一群满脸疲惫却兴奋异常的技术人员、工人们围在车旁,看到她进来,都激动地望过来。
“老板!我们……我们做出来了!”黄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自豪。
朱琳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仔细地抚摸着粗糙但结实的驾驶室门框,查看焊接的缝隙,俯身观察底盘的结构。她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几个专业的问题,黄浩一一解答。
“发动试试。”朱琳说。
黄浩亲自跳上驾驶室。钥匙转动,经过改进的仿制发动机发出一阵熟悉的低沉轰鸣,顺畅地启动。仪表盘灯亮起,各项指标正常。
“我来试试。”朱琳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示意黄浩开到外面的测试道路上去。
黄浩深吸一口气,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卡车发出一声低吼,平稳地驶出了车间,开上了厂区外专门铺设的环形测试路。
起初,黄浩开得很小心,不断感受着车辆的反馈。转向略显沉重但指向明确;换挡有些生涩但能够完成;发动机动力输出平稳,虽然比不上原版“百吨王”那么狂暴,但拖动这个自重不小的空车绰绰有余,甚至感觉比这个时代常见的许多卡车更有劲;悬挂系统在沙石路面上过滤着颠簸,整体稳定性不错。
开了两圈后,朱琳示意换她来。她坐到驾驶位上,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她驾驶着这辆“初生”的卡车,开始进行更全面的测试:加速、制动、弯道稳定性、爬坡能力……她的操作熟练而精准,仿佛不是在测试一辆刚组装好的仿制车,而是在驾驭一件熟悉的工具。
卡车在她的操控下,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顺服性。动力虽然达不到巅峰,但足够线性可靠;底盘扎实,没有松散异响;刹车系统虽然需要较大力气,但制动力度足够。综合来看,除了工艺粗糙、细节处理不到位、部分操作略显笨重外,这辆车的核心性能和可靠性,已经达到了可用甚至不错的水平,远超1920年代普遍商用卡车的平均水准。
一圈测试结束,朱琳将车稳稳地停回原地。她跳下车,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非常好!”她大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紧张期盼的脸,“这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第一辆车!它或许不够漂亮,不够精致,但它能跑,能用,而且比很多外国来的卡车更扎实、更有劲!这是零的突破,是无到有的创造!你们所有人,都是功臣!”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许多年轻工人激动地互相拍打肩膀,技术员们如释重负地笑了。
“黄浩,”朱琳转向这位年轻的带头人,“这辆车,就作为我们矿区的自用车,编入运输队,投入实际使用!在实际使用中发现问题,积累数据,持续改进!”
“是,老板!”黄浩用力点头。
“另外,”朱琳看着这辆卡车,思路已经延伸开去,“我们证明了我们有能力仿制,甚至未来可以改进和制造。这种载重能力的卡车,在智利、在南美,甚至在其他矿业地区,都是有需求的。如果我们的车,质量可靠,价格有优势……”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黄浩眼睛一亮:“老板,您是说……我们可以尝试出售?用赚来的钱,继续投入研发和扩大生产?”
“没错。”朱琳点头,“完全依赖系统提供资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她微微一顿,没有解释精神力消耗的问题,“建立良性的自我造血能力,才能让我们的根基更稳固,发展更可持续。不过,出售是下一步。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这辆车在矿区的实际使用中稳定可靠,同时,总结经验,优化工艺,为可能的小批量试产做准备。我们要卖的,必须是经得起考验的产品,是‘朱琳矿场’这块牌子的信誉!”
“明白!”黄浩和众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一辆仿制卡车被喷上了矿区的标志和编号,正式加入了运输车队。当它满载着矿石,轰鸣着驶上矿区公路时,吸引了无数惊奇和自豪的目光。它不仅仅是一辆运输工具,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这片沙漠中的中国人,不仅开得了矿,炼得了钢,造得了枪,如今,还能自己制造奔跑的钢铁巨兽。
朱琳看着那远去的车影,感受着脚下大地隐约传来的震动。这条自主制造之路,虽然刚刚蹒跚起步,前方还有无数技术、市场和管理的难关,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火种系统提供的启动资金和设备终将耗尽或落伍,而培养出来的人才和建立起来的能力,才是真正可以传承和发展的不灭火焰。她仿佛看到,未来有一天,以这里为起点,会有更多、更好、完全自主设计的“中国制造”,驶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