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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陶罐里的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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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陶罐里的秋声

几场秋雨过后,院角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林薇薇蹲在廊下翻晒去年的陈皮,指尖捻起片橙红的皮,陈年的香混着潮湿的水汽漫开来,倒让她想起灶房梁上挂着的那只陶罐——里面腌着的酸豆角该开封了。

“阿婆,酸豆角能吃了吧?”她仰头往竹椅上看,阿婆正眯着眼打盹,银簪在白发间闪着微光,像落了颗星星。

阿婆被她的声音惊醒,揉了揉眼睛:“该了该了,中秋前腌的,正好配秋后的新米煮粥。”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往灶房走,“我去搬梯子,那罐子挂得高,你够不着。”

林薇薇赶紧拦住:“我来就行,您坐着歇着。”她搬来竹梯靠在灶房梁上,梯子的竹节磨得发亮,是陈默去年特意给她修的,踏板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灰灰蹲在梯子下,仰头望着梁上的陶罐,尾巴扫得地面的梧桐叶沙沙响,像是在给她鼓劲。

罐子是粗陶的,表面爬着细密的裂纹,是阿婆嫁过来时带的嫁妆。林薇薇踮着脚把罐子抱下来,入手沉甸甸的,罐口的麻绳被岁月浸得发黄,解开时发出“嘣”的轻响,像绷了一夏的弦终于松开。

一股酸香猛地从罐口涌出来,混着花椒与蒜的辛,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灰灰立刻凑过来,鼻尖在罐口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大概是被这浓烈的味惊着了。

“馋鬼,这可不是给你吃的。”林薇薇笑着把罐子放在石桌上,往碗里倒了些酸豆角。暗红的豆角裹着细密的盐粒,间或混着几粒红花椒,看着就让人舌尖发麻。

阿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拿起双竹筷夹了根豆角,慢慢嚼着:“够味,比去年的酸得透。”她眯着眼回味,“你外公在世时,最爱用这酸豆角配稀粥,说秋燥时吃点酸的,败火。”

林薇薇也夹了根放进嘴里,酸劲直窜天灵盖,却又带着股子鲜灵的咸,忍不住再夹一根:“等会儿煮点新米粥,就着这个吃,肯定舒坦。”她往灶房走时,灰灰叼着她的裤脚跟在后头,大概是闻到了米香。

刚淘好米,院门口就传来陈默的大嗓门:“薇薇姐,阿婆,我带了新摘的板栗!”他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个竹筐,金黄的板栗滚得满地都是,壳上还沾着湿泥,带着股山涧的凉气。

“刚从后山摘的,”他蹲下身捡板栗,裤脚沾着的草屑落在地上,“看这壳多亮,准是甜的。”灰灰立刻凑过去,用爪子扒拉着板栗,像是想找出最大的那颗。

林薇薇从灶房探出头:“正好,煮了粥,用板栗焖饭吃。”

陈默眼睛一亮:“再放点酸豆角?我娘以前总这么做,酸香混着板栗的甜,绝了。”

“你倒会吃。”林薇薇笑着往锅里添水,“快把板栗剥了,我去喊清圆来吃饭。”

苏清圆住的院子就在隔壁,隔着道矮墙,喊一声就能听见。林薇薇刚走到墙根,就见苏清圆正蹲在院里翻晒茶叶,竹匾里的碧螺春绿得发亮,像揉碎了的春山。“新茶晒好了?”她趴在墙上笑。

“刚晒透,”苏清圆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片茶叶,“正想给你送点过去。”她看见林薇薇手里的酸豆角碗,眼睛亮了亮,“开封了?我就馋这口呢。”

两人手拉手走进院时,陈默已经剥好了半盆板栗,金黄的果仁堆在白瓷盘里,像撒了把碎金。阿婆坐在石桌边,用竹筛筛着新米,米粒滚落在筛子里,发出“簌簌”的轻响,混着灶房飘来的粥香,像支温柔的秋歌。

“清圆快来尝尝,”阿婆往她手里塞了颗板栗,“陈默摘的,甜得很。”

苏清圆咬了口板栗,粉糯的甜在舌尖散开,她笑着点头:“比溪云镇的板栗香,带着点山土的气。”她往灶房看了看,“我来烧火吧,秋后的柴火旺。”

林薇薇把酸豆角切碎,和板栗一起倒进淘好的米里,又淋了勺菜籽油。苏清圆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两人的脸颊红扑扑的。灰灰趴在灶门口,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饭快熟时,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酸豆角的辛混着板栗的甜,还有新米的香,在院里漫成一团。陈默搬来张竹桌放在梧桐树下,刚擦干净的桌面映着天上的流云,像块嵌在地上的镜子。

“盛饭喽!”林薇薇端着焖好的板栗饭出来,金黄的饭粒裹着暗红的豆角,油光锃亮的,引得灰灰围着她转圈圈。阿婆拄着拐杖坐下,看着三人把饭菜摆上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还是人多吃饭香,往年就我和灰灰,总觉得饭不甜。”

陈默给阿婆盛了碗饭,又往林薇薇和苏清圆碗里夹板栗:“多吃点,后山还有,不够再摘。”他自己夹了一大筷子酸豆角,拌着米饭吃得香,嘴角沾了点饭粒,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

苏清圆端着碗粥,慢慢喝着,酸豆角的酸正好解了粥的糯,她忽然说:“等过几日,咱们去后山捡松果吧,烧火特别旺,还带着松脂的香。”

“好啊,”林薇薇点头,“再摘点野柿子,回来晒柿饼,去年的早吃完了。”

陈默立刻接话:“我去编个大竹篮,能装好多。”

灰灰像是听懂了“野柿子”,往林薇薇脚边蹭了蹭,尾巴扫得桌腿咚咚响,惹得几人都笑了。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苏清圆的粥碗里,她捡起来看,叶面上的纹路像张网,网住了细碎的阳光。

“你看这叶子,”她举着叶子笑,“像不像灶房梁上的陶罐裂纹?”

林薇薇凑过去看,还真有几分像,忍不住说:“那这叶子就是老天爷给秋天下的帖子,邀咱们去山里玩呢。”

阿婆听着她们说笑,慢慢喝着粥,银簪在秋阳里闪着光。陶罐空了,放在石桌上,裂纹里还沾着点豆角的红,像藏着没说完的故事。而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板栗的甜混着酸豆角的香,在风里缠成一团,把这秋日的午后,填得满满当当的。

灰灰趴在桌下打盹,肚子鼓鼓的,大概是偷吃了掉在地上的饭粒。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和落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谁在哼着支古老的歌谣——唱着这院里的烟火,唱着这陶罐里藏着的岁月,也唱着这寻常日子里,藏不住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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