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井与新苗
院角的老井又开始渗水了。陈默蹲在井台边,看着青砖缝里渗出的水珠子连成细线,滴在井沿的青苔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摸出工具箱里的水泥,和着细沙调成糊状,用竹片一点点往缝里填。
“这井可有年头了。”阿婆端着洗衣盆经过,看着井台上斑驳的刻痕,“你爷爷年轻时凿的,那时全村就这一口甜水井。”
陈默手上的动作没停,水泥糊在指尖凉丝丝的:“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拎着我来挑水,井绳勒得你肩膀红一道印子。”
“那时候你才到井台高,”阿婆笑起来,皱纹里盛着阳光,“踮着脚要看井底的月亮,扑通一声掉了个铜板下去,哭了半宿,说把月亮砸破了。”
陈默也笑,水泥已经把渗水的缝堵得严实。他直起身,往井里看,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只是再没有月亮掉进去——如今村里通了自来水,老井早成了摆设,只有阿婆还坚持用井水洗菜,说这水养菜,炒出来带着甜气。
正说着,林薇薇和苏清圆背着竹篓从外面回来,篓子里装着刚采的艾草。“阿婆,陈默哥,你们看!”林薇薇举着一把艾草晃了晃,叶子上的露水洒下来,落在井台上,“后山的艾草长得可旺了,够编一整个夏天的驱蚊包了。”
苏清圆把艾草倒在石板上摊开,绿得发亮的叶子沾着泥土:“我还挖了几株薄荷,跟艾草混在一起编,闻着更清爽。”
阿婆放下洗衣盆,拿起几支艾草捋了捋:“得趁着潮气编,不然叶子容易碎。薇薇来学,清圆帮着递线,陈默你去把那捆旧麻绳拿来。”
井台边顿时热闹起来。阿婆的手指像有魔法,三绕两缠,艾草和薄荷就成了结实的小捆,边角还留出飘逸的穗子。林薇薇学得手忙脚乱,编好的驱蚊包歪歪扭扭,穗子长短不一。“阿婆,您编的像小灯笼,我这个像被风吹乱的草。”她噘着嘴,把自己编的往身后藏。
“第一次编这样就不错了。”阿婆接过她手里的“作品”,用剪刀修了修穗子,“你看,稍微剪齐点,不就精神了?”她把修好的驱蚊包挂在井轱辘上,“挂这儿,风吹着,香味能飘满院子。”
苏清圆编得仔细,每片叶子都摆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指着井壁:“你们看,砖缝里长出小芽了!”
几人凑过去看,果然,老井内侧的砖缝里,冒出株嫩黄的芽,茎秆细得像棉线,顶着两瓣圆叶,正努力往井口的光里钻。“不知道是什么种子掉进去了,”陈默伸手想摸摸,又怕碰断了,“在这没土的地方也能长。”
“跟你小时候一样犟。”阿婆笑着说,“那年你非要爬井台摘槐花,摔了一跤,哭着说非要摘到不可,最后还是你爷爷架着梯子陪你摘的。”
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那这芽肯定能长高,咱们给它浇点井水吧?”她用瓢舀了点井水,小心地顺着井壁淋下去,水珠落在芽叶上,颤巍巍的像挂了串珍珠。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老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井轱辘上的驱蚊包轻轻晃,艾草香混着井水的凉气漫开来。陈默收拾好工具箱,林薇薇把编好的驱蚊包分发给邻居,苏清圆在井边种下从后山挖来的薄荷苗,说等长起来,摘叶子泡水喝。
阿婆坐在井台边的石凳上,看着三个年轻人忙乎,手里摩挲着陈默刚修好的井沿。井里的水映着晚霞,像块融化的金子,那株小芽在水里晃啊晃,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光,长出井外的新天地。
“这井啊,”阿婆轻声说,“看着老了,可水里的劲儿还足着呢。就像咱们过日子,看着平平淡淡,底下藏着的根,深着呢。”
陈默往井里投了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涟漪荡开,把晚霞的影子揉成一片碎金。林薇薇和苏清圆的笑声从篱笆外传进来,混着薄荷的清香,老井仿佛也笑了,在暮色里轻轻哼起了经年的调子。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慢慢铺到井台边。林薇薇蹲在薄荷苗旁,看着叶片上的露珠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忽然想起井壁砖缝里的那株小芽——没土没肥,却凭着点井水的潮气,硬是钻出了绿。
“在想什么?”陈默端着洗好的竹筐走过来,筐沿还滴着水,映着廊下的灯光,像串会动的星星。
“那芽能活多久?”林薇薇抬头问,声音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牵挂。
陈默往井里看了眼,暮色里的井水黑沉沉的,却能隐约看见那点嫩黄的影:“不好说,但它想往上长,总能找到法子。”他放下竹筐,从柴房抱来几块旧木板,“我给井台加个边,免得夜里走路磕着。”
苏清圆端着针线筐出来,正听见这话,笑着说:“我这儿有剩下的蓝布条,钉在木板边缘,夜里能看见。”她把布条剪成细条,递给陈默时,指尖不小心碰在一起,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手,空气里忽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暖。
阿婆在灶房喊吃饭,玉米粥的香气漫出来,混着艾草的驱蚊包味,把院子裹得软软的。饭桌上,林薇薇总忍不住往窗外瞟,陈默看出她的心思,放下筷子说:“明早我去后山挖点腐叶土,塞到砖缝里,给那芽添点养料。”
“我也去!”林薇薇立刻接话,眼睛亮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着竹篓往后山去。晨露打湿了草叶,走一步能溅起好几滴,林薇薇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大半。陈默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荆棘,回头看见她踮着脚躲露水,忽然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林薇薇脸一热,摆手说不用,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进陈默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像后山的风,让人心里踏实。“小心点,”陈默扶稳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路滑。”
腐叶土在松树下堆了厚厚一层,黑得发亮,还带着点蘑菇的腥气。陈默用小铲子慢慢挖,林薇薇就在旁边捡枯枝,两人没怎么说话,可竹篓渐渐满起来时,林薇薇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有鸟叫,有露水珠,还有身边这个人,连沉默都带着暖。
回到院子,陈默搬来梯子架在井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两级,把腐叶土一点点塞进砖缝。林薇薇在下边扶着梯子,仰头看他的侧脸被晨光镀了层金,忽然发现他耳后有颗小小的痣,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好了。”陈默爬下来,额角渗着细汗,“土不多,但愿能起点作用。”
井壁的小芽被新添的腐叶土衬得更绿了,叶尖还翘着,像在点头道谢。林薇薇舀了瓢井水,慢慢浇下去,水顺着土缝渗进去,小芽晃了晃,像是舒了口气。
苏清圆站在廊下看着,忽然笑着说:“你们俩倒像这芽的爹娘,又是填土又是浇水的。”
林薇薇被说得脸发烫,转身去看薄荷苗,却见叶片不知何时又舒展了些,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闪,像撒了把碎钻。她忽然懂了,这院子里的草木都藏着心思——薄荷想长得更旺,小芽想钻出井壁,就像她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盼,悄悄发着芽。
陈默把剩下的腐叶土堆在薄荷苗旁,用手捻了点撒在根边:“阿婆说这土肥,薄荷爱吃。”他说话时,林薇薇正弯腰系鞋带,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像根软乎乎的羽毛,轻轻挠了下。
井台上的木板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蓝布条在风里轻轻飘。林薇薇坐在木板上,看着陈默给井台刷清漆,苏清圆在旁边绣刚剪好的布条条,忽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有惦记的芽,有身边的人,有慢慢铺展开的暖,哪怕平凡,也像井里的水,看着浅,底下藏着的甜,深着呢。
午后的阳光穿过藤架,在井台上投下细碎的影。林薇薇往井里看,那株小芽的叶尖又挺了挺,像在说:你看,只要肯等,连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