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霜降酿醋,签落瓦罐底
霜降这天的露水重得能攥出水来。苏清圆蹲在院角翻晒醋糟,指尖掐了点尝尝,酸得眯起眼,却又带着点回甘——这是用新收的早稻酿的醋,按阿婆的方子,得在霜降这天翻三遍糟,再封进瓦罐埋进菜窖,等来年开春开封,酸香能飘半条街。
“清圆,你看我摘的野柿子!”林薇薇举着个竹篮从后门窜进来,篮里的柿子红得像小灯笼,沾着的露水在晨光里闪。她把篮子往醋糟旁一放,伸手就去抓醋糟里的谷壳,被苏清圆一把拍开:“别碰,酸得很,等下把手烧坏了。”
“我才不怕酸!”林薇薇梗着脖子,偷偷捏了颗谷壳扔进嘴里,下一秒就酸得直跺脚,引得苏清圆笑个不停。正闹着,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陈默扛着捆晒干的艾草进来了,肩膀上还落着层白霜,看着像披了件薄雪衣。
“阿婆说用艾草垫醋罐,能防潮。”他把艾草往墙角一放,走近了才看见那篮野柿子,眼睛亮了亮,“这柿子熟得正好,能酿柿子醋。”
苏清圆挑眉:“你还会酿柿子醋?”
“前阵子去镇上赶集,听杂货铺掌柜说的方子,”陈默挠挠头,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说霜降的柿子最甜,和稻醋混着酿,酸里带点甜,解腻。”
林薇薇立刻凑过去抢纸:“我看看!我看看!要放多少糖?我去偷阿婆的蜜罐!”
“别瞎闹,”苏清圆把纸抽回来,仔细看了看,“得按比例来,柿子七斤,稻醋三斤,冰糖一斤,还得加片生姜去腥。”她转头对陈默说,“你去把柿子洗了,我来分醋糟。”
陈默应着去井边洗柿子,木盆撞着井沿“咚咚”响。苏清圆把醋糟分成三堆,一堆留着续酿新醋,一堆装进瓦罐准备埋窖,最后一堆混了些麸皮,打算等下拌进猪食——阿婆说酸糟喂猪,猪毛都能发光。林薇薇蹲在旁边画速写,把陈默洗柿子的背影画得歪歪扭扭,却把他肩膀上的白霜画成了星星。
“陈默的霜星星真好看!”她举着画本嚷嚷,陈默回头时,正好对上苏清圆望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想起了中秋那晚,谷仓里的星子也是这样亮。他手一抖,木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脚,引得林薇薇笑他“笨手笨脚”。
处理完柿子,苏清圆找出三只陶罐,陈默则搬来几块青石板,在菜窖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先装稻醋底,”苏清圆往罐里舀了半罐澄清的稻醋,褐色的醋液里浮着点碎谷壳,像泡着串小琥珀,“再铺柿子块,得压实了,不然会坏。”
陈默戴着手套捏柿子,把果肉捏成泥,一层泥一层冰糖地铺进罐里。他手掌大,捏起柿子来却格外轻,指缝间漏下的果汁滴在石板上,黏得像蜜。苏清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他学编竹筐,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却不肯停,最后编出的筐子歪歪扭扭,却比谁的都结实。
“放生姜了吗?”她提醒道,陈默这才慌忙从竹篮里捡了片生姜,擦了擦罐口放进去。林薇薇在旁边举着醋勺捣乱,非要自己舀醋,结果大半勺都泼在了陈默的短褂上,酸得他直皱眉,却没舍得骂她一句。
三只陶罐很快装满了,苏清圆用桑皮纸封了口,又在纸上盖了层红布——阿婆说这样能“招福”。陈默抱起陶罐往菜窖走,苏清圆拎着艾草跟在后面,林薇薇则举着画本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要给醋罐画张护身符”。
菜窖里阴凉得很,土墙上挂着去年的干菜,还有几坛没开封的米酒。陈默把陶罐放在最里面的土台上,苏清圆往罐底垫了层艾草,又在罐口缠了圈麻绳。“阿婆说埋三个月就行,”她拍了拍罐身,“开春就能就着饺子吃。”
“还能拌凉菜,”陈默补充道,“去年你拌的黄瓜,放少了醋,总说不够酸。”
苏清圆瞪他:“那是怕你吃不了酸!”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扬着。林薇薇赶紧把这一幕画下来,还在旁边写“斗嘴醋”三个字,被苏清圆伸手揉了揉头发,把画本抢过来藏在身后。
出菜窖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白霜早化了,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陈默去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数着日子。苏清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刚才在菜窖里,他偷偷往最边上的罐子里塞了个小布包,上面写着“清圆的醋”。
林薇薇凑过来,小声说:“清圆,陈默肯定在布包里放了好东西!说不定是他攒的糖!”苏清圆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像被刚才尝的醋糟浸过,酸丝丝的,又带着点甜。
午饭是糙米饭配酸糟炒土豆,陈默吃了两大碗,说酸得开胃。林薇薇捧着碗,忽然指着窗外:“快看!有雁阵!”三人都抬头望去,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往南飞,翅膀划过湛蓝的天,像支移动的笔,在天上写着“秋深”。
“阿婆说雁子南飞,就该腌腊肉了,”苏清圆扒了口饭,“等把肉腌好,正好配开春的新醋。”
陈默点头:“我明天去后山砍点柏树枝,熏腊肉得用这个才香。”
林薇薇立刻举手:“我也要去!我要捡雁毛做毽子!”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发困。苏清圆靠在藤椅上打盹,陈默坐在旁边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渐渐有了个圆圆的底。林薇薇抱着画本趴在石桌上,笔尖在纸上涂涂画画,把雁阵、菊花开、还有编竹篮的陈默、打盹的苏清圆,都画成了一团团暖融融的色块。
“今天的签到该叫什么?”林薇薇忽然抬头问。
苏清圆迷迷糊糊地答:“就叫‘醋香里的日子’吧。”
陈默编竹篮的手顿了顿,低头笑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金,竹条碰撞的轻响里,混着远处的雁鸣和院角的菊香,还有菜窖深处,那三坛正在悄悄发酵的醋——酸里藏着甜,像极了他们此刻的日子,不浓烈,却在慢慢酿着,等开春开封时,定是满室的香,满心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