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花径拾露,檐下裁春
周亦安的满月酒定在下月初五,离着还有七天,村里的气氛已经像发面似的,慢慢膨起了热乎气。苏清圆带着两个婶子,正坐在林薇薇家的堂屋裁布,蓝印花布在八仙桌上铺开,像片小小的海,剪刀划过布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蓝花布做襁褓正好,厚实还透气,”苏清圆捏着布角比划,“领口得留宽点,孩子胖,别勒着。”她剪得极仔细,针脚比平时密了三倍,婶子们在旁边穿针引线,线轴转得飞快,线穗子在布上跳着细碎的舞。
林薇薇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怀里抱着周亦安。小家伙醒着,眼珠乌溜溜地转,盯着房梁上悬着的红绸带——那是周思远昨天挂上的,说要给孩子添点喜气。林薇薇用指尖轻轻碰他的小脸蛋,软得像团棉花,他忽然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张着,像只刚破壳的小鸟。
“你看他笑了!”林薇薇轻声唤,周思远正蹲在院里劈柴,闻言扔下斧头就跑进来,鞋上沾着的草屑蹭了一地。他凑到躺椅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最后只敢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周亦安的脚心,小家伙“咯咯”地蹬了蹬腿,把他乐得直搓手:“这小子,跟我投缘!”
院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是陈默领着砚辰和几个半大孩子,在扎篱笆。原本院子西侧那段旧篱笆歪歪扭扭的,陈默说“满月酒得有个新气象”,找了些新砍的青竹,削得溜光水滑,正一根根往地里栽。砚辰拿着小锤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往竹桩上敲钉子,锤子总砸到手上,却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
“砚辰这孩子,跟他爹一个犟脾气。”林薇薇看着直乐,苏清圆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笑道:“随根儿呢。当年陈默给我做木梳,凿坏了七块木头才成了形,手上全是口子也不叫疼。”
说话间,王婆婆挎着个竹篮进来了,篮子里是刚蒸的米糕,白白胖胖的,上面点着红点。“给薇薇补身子的,”老人把米糕放在桌上,拿起块递到林薇薇嘴边,“尝尝,放了桂花糖,不腻。”米糕入口即化,甜香里裹着桂花的清冽,林薇薇刚咽下去,就听见周亦安“咿呀”叫了一声,像是也想尝尝。
“等他长牙了,我给做枣泥馅的。”王婆婆摸着周亦安的头,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枚银锁,锁身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这锁陪了我三辈人,今儿给亦安,保他平平安安的。”
林薇薇接过银锁,分量沉甸甸的,锁身上的刻痕里还留着岁月的温度。她正想道谢,院外又热闹起来——张爷爷带着几个老伙计,扛着锄头去给院子东侧的菜园翻土,说要种点青菜,“满月酒当天摘最新鲜的”;隔壁的李婶端来一盆刚腌的鸭蛋,蛋白透着青,说要给客人做凉拌鸭蛋;连镇上的货郎都推着车来了,在院门口吆喝,说“给满月酒添点彩头”,车上的拨浪鼓“咚咚”响,引得周亦安直转头。
周思远劈完柴,又开始收拾堂屋。他把八仙桌擦了三遍,木纹里的灰都被他用细布蘸着桐油擦了出来,油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原本空着的地方,被他挂上了苏清圆绣的平安符,红底金线,绣着个胖乎乎的娃娃,旁边还贴了张砚辰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一家人,有个高个子男人(大概是周思远),个矮点的女人(林薇薇),怀里抱着个小不点,旁边还站着个举着弹弓的小孩(想必是砚辰自己),天空上画着个圆圈当太阳,旁边写着“亦安的家”,字是陈默教他写的,笔画都在打架。
“这画得贴正点,”周思远搬来凳子,踩着上去调整画的位置,下来时差点摔了,林薇薇吓得赶紧扶他,他却嘿嘿笑:“没事没事,我稳着呢。”他看着画,忽然挠挠头,“砚辰把我画得太瘦了,我明明比陈默壮实。”
苏清圆闻言笑:“等会儿让砚辰再给你添两笔肉,画成个圆脸。”
夕阳西斜时,院子里飘起饭菜香。周思远在灶房忙得团团转,锅里炖着的排骨咕嘟冒泡,砂锅里的鸡汤泛着油花,蒸笼里的馒头快发好了,顶上的红碱点像颗颗小红豆。林薇薇抱着周亦安,坐在门槛上看他忙碌,灶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在暮色里晕成一团暖雾。
砚辰和几个孩子还在院里玩,他们用泥巴捏了个小灶台,上面摆着树叶当盘子,草茎当筷子,正“宴请”一群小石子做的客人。周亦安看着他们,小手动个不停,像是也想加入。林薇薇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晚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檐下新挂的红灯笼,灯笼穗子轻轻晃,像在数着日子,等那个热热闹闹的明天。
夜里,周思远把周亦安的小床挪到了林薇薇床边。小家伙睡在襁褓里,像颗裹着蓝印花布的种子。林薇薇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又看看窗外——月光把竹篱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淡墨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陈默家砚辰练弹弓的声音(大概是在给明天的“表演”做准备)。周思远躺在旁边的竹榻上,打着轻轻的呼噜,手里还攥着块没刻完的木头,大概是想给亦安刻个新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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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又摸了摸怀里的银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想起刚生产完那天,身上还疼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如今才明白,日子不是单靠一个人撑着的,是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这些柴米油盐的暖,这些吵吵闹闹的真,把日子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了所有的温柔。
离满月酒还有六天,可这满院的烟火气,早就把期待酿成了蜜,甜得人心里发颤。
天刚蒙蒙亮,周亦安的哭声就像颗小石子,打破了院子的宁静。林薇薇披衣起身,抱起孩子轻轻拍着,窗纸上已透出淡淡的晨光,把竹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思远早醒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磨菜刀,刀刃在青石上蹭出“沙沙”声,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醒了?”他抬头笑,眼角还带着点睡意,“我去镇上割肉,张屠户说今早有刚宰的五花肉,做红烧肉正好。”他把磨亮的菜刀别在腰后,又从柴房拎出个空篮子,“顺便给亦安扯块红布,满月酒那天包银锁用。”
林薇薇抱着周亦安走到门口,小家伙的哭声已经停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周思远。“早去早回,”她叮嘱道,“路上滑,别跑太快。”
“知道啦。”周思远凑过来,在周亦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往林薇薇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烤红薯,“灶上温着粥,你和孩子吃完再睡会儿。”
他刚走出院门,就撞见陈默扛着根长竹竿过来,竹竿上缠着红绸,顶端还绑着个纸糊的小灯笼。“给你家添点彩头,”陈默把竹竿往院角的老槐树上绑,“昨天让砚辰跟货郎学的,这灯笼晚上点亮了,能照半条街。”
砚辰从他爹身后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瓦罐,里面是几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毛茸茸的像团黄绒球。“婶婶,给弟弟玩的。”他把瓦罐放在窗台上,小鸡仔“叽叽”地叫着,周亦安的小手动了动,像是想去抓。
苏清圆随后也到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艾叶馍,绿莹莹的透着清香。“给你和思远当早饭,”她把馍放在桌上,又从篮子里拿出块红布,“我昨晚连夜绣的,给亦安做个小肚兜,上面绣了只老虎,辟邪。”
红布上的老虎绣得憨态可掬,眼睛用黑线绣得圆溜溜的,爪子却像朵小花。林薇薇摸着布面,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你这手艺,镇上的绣娘都比不上。”
“就你会说,”苏清圆笑着帮她把周亦安抱过来,“快让姨姨抱抱,看这小胳膊,胖得像藕节。”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对了,李婶让我问你,满月酒的豆腐够不够,她家新磨了两板,说要送来。”
“够了够了,”林薇薇赶紧摆手,“前儿王婆婆刚送了一篮,再要就太多了。”
说话间,院门外又热闹起来。张爷爷带着两个老伙计,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筐里装着刚割的韭菜、菠菜,绿油油的带着露水。“这菜嫩得很,”张爷爷把菜放在石阶上,“中午让思远给你炒个韭菜鸡蛋,补补。”
隔壁的刘叔也来了,手里拎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嗓门洪亮:“给亦安的满月礼!这鸡养了两年,炖汤最香!”他把鸡拴在篱笆上,公鸡扑腾着翅膀,引得窗台上的小鸡仔“叽叽”直叫。
林薇薇看着满院的热闹,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亦安,小家伙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做什么好梦。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周思远从镇上回来时,篮子里装满了东西:五花肉、红布、还有些五颜六色的糖块。他刚进门就喊:“薇薇,你看我买了啥!”他从篮子底下掏出个小木马,是用枣木做的,上面刷了层清漆,能照见人影,“这是给亦安的,等他会坐了就能玩。”
林薇薇拿起小木马,木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枣木香:“真好看,多少钱买的?”
“没花钱,”周思远嘿嘿笑,“我给张屠户劈了两捆柴,他用这木马抵的账。”他把五花肉放进灶房,又把红布拿出来,“这布红得正,包银锁肯定好看。”
苏清圆接过红布,往周亦安的襁褓上比划:“正好,我再绣几朵梅花,就更像样了。”她拿起针线,在红布上绣了起来,针脚飞快,不一会儿,一朵小小的梅花就成型了。
夕阳西下时,周思远在院里支起了大铁锅,开始炖鸡汤。鸡肉的香味混着院子里的花香、菜香,在暮色里漫开,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头来看。砚辰和几个孩子围着铁锅转,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叨着“快点熟快点熟”。
林薇薇抱着周亦安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像这满院的烟火气,这来来往往的笑脸,这叽叽喳喳的鸡叫,还有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凑在一起,就是最踏实的日子。
离满月酒还有五天,可这院子里的温暖,早就像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得人心里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