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冬深学步,笑语穿庭
冬至这天,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像块冻得发白的饼。周亦安十一个月了,扶着东西走路愈发稳当,偶尔还敢松开手站两秒,像只踮脚的小天鹅,惹得满院人都为他捏把汗。他嘴里的词儿也攒了不少,除了“妈妈”“爹”“叔叔”“姨姨”,还会指着院里的鸡叫“**”,看见天上的鸟喊“鸟鸟”,虽然都是叠字,却叫得清亮,像撒在雪地上的碎珠。
清晨的灶房里,林薇薇正煮着汤圆,芝麻馅的甜香混着艾草的药香漫出来。周亦安扶着门框站着,小鼻子嗅来嗅去,小手指着锅里“啊啊”叫,嘴里冒出个含糊的词:“圆…圆…”
“哎,汤圆快好了。”林薇薇笑着应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白团,“等凉了给你吃两个,芝麻馅的,甜得很。”
周思远从外面扫雪回来,棉鞋上沾着冰碴,听见这声“圆圆”,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这小子,连吃的都能叫出名了?”他凑过去,用冻得发红的手捏了捏周亦安的脸蛋,“叫爹,叫了就给你多留两个汤圆。”
“爹!”周亦安脆生生喊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汤圆,小舌头在嘴边舔了舔。
“这还差不多。”周思远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去灶膛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亮,“今天冬至,得多煮点,等会儿陈默他们过来吃。”
果然没一会儿,苏清圆就挎着竹篮来了,里面装着刚蒸的糯米糕,上面撒着桂花糖。“给亦安带的,”她把糕放在桌上,看见周亦安扶着门框,忍不住夸,“这孩子站得真稳,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些。”
“姨姨!”周亦安看见她,立刻喊了一声,小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像是要去够竹篮里的糯米糕。
“哎!”苏清圆赶紧从篮子里拿出块小的,递到他手里,“慢点吃,别噎着。”
周亦安捧着糯米糕啃得欢,桂花的甜混着米香,沾得他嘴角都是黄渣渣。陈默随后进来,手里拎着个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人,捏的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亦安看这个!”陈默把糖人举到他面前,周亦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的糯米糕都忘了嚼。
“叔叔!”他脆生生喊了一声,小手抓着陈默的裤腿,小脚丫在地上踮来踮去。
“哎!给你!”陈默把糖人塞给他,又怕他把糖纸吃了,特意帮他把外面的玻璃纸剥了,“小心点,别把糖人捏化了。”
砚辰背着书包跑进来时,周亦安正举着糖人在院里挪步子,一步一晃,像只捧着蜜罐的小蜜蜂。“小弟弟,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砚辰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风车,红色的纸页转起来“呼呼”响,“你看,会转呢!”
周亦安的注意力立刻被风车吸引,举着糖人就往砚辰那边挪,小嘴里喊:“哥…哥…转…”
“给你玩!”砚辰把风车递给他,还特意帮他举着,“你扶着我的手,咱往前走!”
周亦安果然抓住砚辰的手,两人一步一步往院外挪,小风车转得飞快,糖人的甜香混着孩子的笑声,在雪地上撒下一路欢腾。
林薇薇和苏清圆坐在屋里择菜,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的光景,忍不住笑。“你看这俩孩子,”苏清圆手里的白菜帮“咔嚓”一声被掰断,“亦安跟着砚辰,胆子都大了,前儿我还看见他自己在院里走了三步呢。”
“可不是嘛,”林薇薇把择好的菜往盆里放,“现在天天扶着墙根走,从东屋走到西屋,累得满头汗也不肯停,晚上睡觉都在哼唧‘走…走’。”
周思远和陈默坐在炕沿上编竹筐,竹条在他们手里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前儿去镇上,见着个货郎卖学步带,”陈默手里的竹条一弯,编出个漂亮的花纹,“红布做的,能系在孩子腰上,大人在后面牵着,学走路稳当。要不我给亦安买一个?”
“不用,”周思远摆摆手,“我看他自己走得挺好,摔两跤也不怕,小孩子皮实。再说了,有砚辰这小老师在,比啥学步带都管用。”
正说着,院外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砚辰的惊呼:“小弟弟!”
林薇薇和苏清圆赶紧跑出去,只见周亦安坐在雪地上,糖人掉在旁边沾了雪,他却没哭,小胳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小脸蛋憋得通红。
“摔着没?”林薇薇赶紧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检查他的胳膊腿。
周亦安却指着掉在地上的糖人“啊啊”叫,小眼里满是心疼。砚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都怪我,刚才没扶好他。”
“不怪你,”陈默走过来,把地上的糖人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雪,“还能吃,亦安乖,不哭。”
周亦安果然没哭,只是伸出小手要糖人,林薇薇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冻得发红的小脸上亲了口:“咱亦安真勇敢,摔了都不哭。”
周思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光景,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了纸递到周亦安嘴里:“给,比糖人还甜。”
周亦安含着糖,小眼睛又亮了起来,搂着林薇薇的脖子,在她耳边喊:“妈妈…甜…”
“哎,甜就好。”林薇薇的心像被糖水泡过,暖得发颤。
中午吃饭时,周亦安坐在自己的小竹椅上,面前摆着个小碗,里面是林薇薇特意给他做的鸡肉粥,熬得烂烂的。他自己用小勺舀着吃,虽然洒了一桌子,却吃得有模有样。
“亦安真能干,会自己吃饭了。”苏清圆笑着给他夹了块炖软的土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亦安抬起头,冲她甜甜地喊:“阿姨!”
苏清圆乐得眼睛都眯了,又给他夹了块土豆。
周思远举起酒杯,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来,咱喝点,庆祝亦安越来越能干,不光会走,还会自己吃饭了。”
陈默也举起酒杯:“也庆祝咱亦安越来越会叫人,叫得比谁都甜。”
砚辰举着自己的小碗,里面是糯米粥:“我也庆祝!庆祝小弟弟摔了不哭!”
众人都笑了,碰杯的轻响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暖烘烘的屋里荡开。周亦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热闹,举着小勺在碗里敲得“当当”响,小嘴里还嘟囔着“甜…圆…走…”,像是在说这顿饭真甜,汤圆真好吃,自己走路真勇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周亦安靠在林薇薇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糯米糕,嘴角沾着桂花糖,像只偷嘴的小松鼠。
周思远坐在旁边编竹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林薇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着他熟睡的小脸,突然觉得这十一个月的时光,就像这冬日的暖阳,虽然慢,却一点点把寒冷驱散,把日子烘得越来越暖。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地落在院墙上,落在竹筐上,落在砚辰堆的小雪人上。屋里的笑声却像团火,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外面,只留下满室的甜香和暖意。林薇薇知道,等开春了,周亦安就能自己稳稳地走路了,就能叫出更多的词儿了,就能把这院子走个遍,把日子叫得更热闹,更甜。
午后的雪下得密了些,院外的篱笆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糖霜。周亦安睡醒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林薇薇正坐在炕边缝补他磨破的小棉裤。
“醒啦?”林薇薇放下针线,把他抱到怀里,“刚才陈默叔叔说,镇上的货郎来了,要不要去看看?听说有会动的小木马。”
周亦安的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抓着林薇薇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喊:“马…马…”
“得穿厚点,外面雪大。”林薇薇给他套上绣着虎头的棉外套,又在他脖子上围了圈围巾,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像只裹紧的小粽子。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砚辰举着个风车跑进来,风车叶片上沾着雪,转起来“咯吱”响:“小弟弟!货郎爷爷有会说话的鹦鹉,能学你叫‘妈妈’!”
周亦安一听,挣扎着从林薇薇怀里往下滑,小脚刚沾地,就扶着墙根往镇上的方向挪,一步一滑,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慢点跑!”林薇薇赶紧跟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忍不住笑,“这孩子,一听新鲜东西就急。”
镇上的集市比平时热闹,雪天挡不住赶集的人。货郎的摊子支在老槐树下,挂着五颜六色的玩意儿:会点头的布老虎、能吹响的陶笛、还有砚辰说的那只鹦鹉,正站在笼子里,冲来往的人喊“你好”“买一个”。
“亦安快看!”砚辰指着笼子,鹦鹉突然歪着头,冲周亦安喊了声“弟弟”。
周亦安愣了愣,突然咯咯笑起来,也跟着喊:“弟…弟…”
鹦鹉立刻学样:“弟…弟…”惹得周围人都笑了。
货郎笑着逗他:“小家伙,想要啥?这鹦鹉会学你说话,要不要带一只回去?”
周亦安却指着旁边一个木马玩具,木马里藏着机关,一拉缰绳,马就会往前蹦跶。“马…马…”他拽着林薇薇的手,不肯挪步。
“这是给学走路的孩子做的,”货郎拿起木马,演示给他们看,“你看,扶着这扶手,能练站稳当。”
林薇薇正想付钱,周亦安却突然松开手,自己往旁边的货摊走——那边摆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雪光下闪着亮。
“想吃那个?”林薇薇蹲下来问,他立刻点头,小手指着糖葫芦,嘴里冒出个新词:“糖…葫芦…”
这三个字说得虽然磕绊,却比之前的叠字清楚多了。林薇薇又惊又喜,赶紧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
周亦安举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糖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他扶着货摊的木柱,试着往前走,这次没再摔跤,一步一步,走得稳多了。
“亦安会自己走啦!”砚辰在旁边拍手,鹦鹉也跟着叫:“会走啦!会走啦!”
周亦安听见夸奖,走得更起劲,从货摊这头走到那头,又转身往回走,糖葫芦的糖汁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甜甜的脚印。
林薇薇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心里像揣了团暖炉。她想起早上他扶着门框学步的样子,想起他摔在雪地里却只心疼糖人的模样,突然觉得,所谓成长,就是这样一点点的突破——昨天还不敢松开的手,今天就能自己迈开;昨天还说不出的词,今天就能清晰地喊出。
傍晚回家时,周亦安的小口袋里装满了“战利品”:货郎送的小陶笛、砚辰换的玻璃弹珠、还有苏清圆给的桂花糕。他坐在马车上,手里还攥着啃剩的糖葫芦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靠在林薇薇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糖渣。
马车碾过积雪的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林薇薇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糖渣。窗外的雪还在下,集市的灯火渐渐远去,只剩星星点点的光,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她知道,明天醒来,周亦安或许又会说出新的词,又会走出更远的路。而她要做的,就是陪着他,看着他,在这慢慢悠悠的时光里,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甜的。
就像这串糖葫芦,外面裹着冰,里面藏着蜜,咬下去,先是凉,再是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化不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