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麦香里的新步子
小满刚过，田埂上的麦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掀起层层金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麦香。周亦安十六个月了，走路早已不打晃，跑起来像阵小旋风，身后总跟着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和他嘴里越来越溜的话。
这天清晨，林薇薇在院里晒麦子，竹匾里摊着薄薄一层麦粒，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周亦安蹲在旁边，小手伸进匾里，抓起一把麦粒往天上撒，麦粒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亦安，别撒，这是要磨面粉的。”林薇薇赶紧拉住他的手，指腹触到他掌心的麦芒，有些扎人。他却咯咯笑，举着沾着麦粒的手往她脸上凑：“娘…痒…”
“小调皮。”林薇薇拍掉他手上的麦粒，在他鼻尖刮了一下，“再闹，中午就不给你吃麦饼了。”
他立刻收起笑，板着小脸点头：“不…闹…”可等林薇薇转身去拿笤帚，他又抓起一把麦粒，这次学乖了，只在手里搓来搓去，看麦粒从指缝漏下去，嘴里念叨：“麦…落…”
周思远扛着镰刀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露水。“西边的麦子能割了，”他把镰刀靠在墙根，“明儿叫上陈默他们，趁天好先割了。”
“我把干粮提前备好。”林薇薇应着，往灶房走，“亦安，跟娘去揉面，中午吃麦饼。”
周亦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颠颠地跟在后面，小嘴里喊：“饼…香…”
灶房里，林薇薇把发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周亦安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擀面杖，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样子擀面。面团在他手下东倒西歪，他却不管，只顾着用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喊：“擀…平…”
“你这是打鼓呢？”林薇薇笑着把他抱下来，“去把灶膛的火添旺点，别烫着。”他便听话地蹲在灶门口，往里面添细柴，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他小脸通红。
麦饼烙得两面金黄，刚出锅就飘着香。周亦安踮着脚够灶台上的盘子，被林薇薇递了块小的，他举着跑到院门口，正好看见砚辰背着书包经过。
“辰…饼…”他举着麦饼冲过去，差点把砚辰撞个趔趄。砚辰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真香！亦安，下午放学我带你去看新出的蝌蚪，黑压压的一大片！”
“蝌…蚪…”周亦安重复着这个新词，眼睛亮闪闪的，“水…游…”
“对，在水里游。”砚辰拍了拍他的头，“我先上学去了，等我回来！”
周亦安举着自己的麦饼，蹲在门槛上慢慢啃，看着砚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麦香从院外飘进来，他突然站起来，往西边的麦田跑——周思远说那边的麦子能割了，他想去看看。
田埂上的草刚被割过，露出光秃秃的泥土。周亦安踩着松软的土往前跑，凉鞋陷进泥里，发出“噗嗤”的轻响。远处，几个村民正在割麦，镰刀“唰唰”地割过麦秆，捆好的麦垛像个又一个小山。
“爷…割…”他冲最前面的张爷爷喊，小胳膊挥得高高的。张爷爷直起身，笑着朝他招手：“亦安来啦？要不要来试试割麦？”
他刚要跑过去，就被赶过来的林薇薇一把拉住：“不能去，镰刀快得很，小心伤着。”她把他抱起来，往回走，“跟娘去河边看蝌蚪，砚辰不是说有好多吗？”
河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水里果然游着密密麻麻的蝌蚪，黑黢黢的一团，像撒了把芝麻。周亦安趴在桥栏杆上，小手指着水里：“多…黑…”
“这叫蝌蚪，长大了就变成青蛙了。”林薇薇指着岸边跳着的小青蛙，“你看，就像那样，会蹦会跳，还会叫。”
“蛙…跳…”他学着青蛙的样子，在桥面上蹦了两下，凉鞋“咚咚”踩在木板上，引得路过的妇人笑：“这孩子，学得真像。”
下午，周思远带着陈默他们去割麦，林薇薇在家准备晚饭，周亦安就坐在院里的竹筐里，看着她摘豆角。豆角翠绿得发亮，他伸手去抓，被林薇薇教着数：“一、二、三…”他跟着数，数到“五”就卡住了，抓着豆角往嘴里送，被林薇薇及时抢下来：“生的不能吃，炒了才香。”
“炒…香…”他似懂非懂，却乖乖把豆角放进竹篮里，还学着林薇薇的样子，把蔫了的豆角挑出来扔在一边，嘴里念叨：“坏…扔…”
日头偏西时，割麦的人回来了，个个肩上扛着麦捆，脸上淌着汗。周亦安看见周思远，立刻从竹筐里爬出来，举着水壶跑过去：“爹…喝…”
周思远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笑着把他举过头顶：“咱亦安知道心疼人了！”他咯咯笑着搂住周思远的脖子，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亲了口：“爹…累…”
“不累，亦安亲一口就不累了。”周思远抱着他往屋里走，陈默在后面笑：“思远，你这儿子，比你会疼人。”
晚饭的桌上，摆着炒豆角、麦饼和一碗鸡蛋羹。周亦安自己拿着筷子，虽然夹不起菜，却能用勺子舀着豆角吃，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林薇薇给他擦嘴时，他突然指着桌上的麦饼说：“麦…磨…面…”
“对呀，”周思远惊讶地挑了挑眉，“麦子磨成面，才能烙饼。亦安咋知道的？”
他指了指早上晒麦子的竹匾，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娘…说…”
林薇薇心里一暖，原来早上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夜里，周亦安躺在被窝里，小手还在比划着割麦子的动作，嘴里嘟囔：“割…麦…饼…”
林薇薇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听着窗外风吹麦浪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这十六个月的时光，就像这渐渐成熟的麦子，在不知不觉中抽穗、饱满，最后酿成满仓的香。而她的亦安，也在这麦香里，一步一步，稳稳地长大，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话，懂得了越来越多的事。
明天，他大概会跟着周思远去麦场，看大人们扬场、晒麦，嘴里喊着“扬…飞”“晒…干”。这些平凡的瞬间，串起了日子的肌理，就像麦粒串成的穗，沉甸甸的，带着踏实的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亦安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见周思远正和陈默他们搬着木锨往麦场去，竹筐里的麦粒在晨光里闪着光。
“爹…麦…”他扒着炕沿喊，小脚丫在褥子上蹭来蹭去，急着要下床。林薇薇赶紧给他套上小褂子，系好鞋带：“别急，娘带你去麦场看热闹。”
麦场就在村西头的空地上，已经堆了好几垛割来的麦子。男人们光着膀子扬场，木锨扬起的麦粒在空中划出金黄的弧线，风一吹，麦壳簌簌落下，麦粒则沉甸甸地落进布袋里。周亦安蹲在旁边，看麦粒从木锨上飞起来，突然拍手喊：“飞…麦…”
“这叫扬场，”周思远拄着木锨喘口气，笑着解释，“把麦壳和麦粒分开，才能磨面粉。”他抓起一把麦粒递到周亦安手里，“你摸摸，沉不沉？”
周亦安捏着麦粒，感受着掌心的颗粒感，突然往天上一撒，学着大人的样子喊：“扬…飞…”麦粒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些滚动的小颗粒。
林薇薇拿着笤帚跟在后面扫，嘴里念叨：“小捣蛋，别给大人添乱。”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这孩子学东西倒是快，看了两眼就学会“扬”了。
日头升高时，麦场里来了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麦芽糖、小风车，还有扎着红绳的拨浪鼓。周亦安的目光立刻被那只拨浪鼓吸引了，拉着林薇薇的衣角往货郎那边拽：“鼓…要…”
货郎笑着取下拨浪鼓递给她：“这娃眼神真亮，给，摇摇看。”周亦安抓着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混着麦场的吆喝声，热闹得很。他摇着鼓在麦堆旁跑，凉鞋踩在麦秸上“咔嚓”响，引得众人直笑。
中午在麦场边的树荫下吃饭，林薇薇带来了新烙的麦饼和腌黄瓜。周亦安自己拿着半块麦饼，啃得满脸都是面粉，像只沾了糖霜的小松鼠。他看见张爷爷的孙子捧着个粗瓷碗喝粥，突然举起自己的麦饼递过去：“分…吃…”
张爷爷乐了：“这娃，还知道分享呢。”那孩子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两个小家伙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
下午，周思远他们把扬好的麦粒装袋，往磨坊送。周亦安非要跟着，林薇薇只好抱着他跟在后面。磨坊里的石磨转得“吱呀”响，麦粒倒进磨盘，出来就成了雪白的面粉。他趴在磨盘边看，小手指着面粉喊：“面…白…”
“对，这就是做麦饼的面粉，”林薇薇舀了点面粉放在他手心，“凉不凉？”他捏着面粉往嘴里送，被林薇薇赶紧拦住：“这是生的，得做成饼才好吃。”
回村时，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周亦安趴在周思远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时不时喊一声“麦…饼…”。
林薇薇跟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麦香，觉得这日子就像刚磨好的面粉，细细腻腻的，藏着说不出的踏实。她知道，明天周亦安准会追着石磨跑，嘴里喊着“转…磨…”，这孩子的新词汇，总在这些烟火气里悄悄冒出来，像麦地里偷偷拔尖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