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雪落时的蹒跚语
冬至前夜,雪珠子敲了半宿窗棂,天明时推门一看,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裹上了层白棉袄,枝桠垂得低低的,像是怕压坏了藏在雪里的槐米。苏晚樱八个月了,四颗乳牙越发瓷亮,不仅能啃苹果,还学会了“噗噗”地吐泡泡,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总被苏清圆用碎花帕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天清晨,苏清圆正给她穿件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绣着只展翅的小蝴蝶,针脚密得能数清翅膀上的纹路。小家伙不老实,小胳膊在棉袄里扑腾,忽然对着苏清圆的脸“噗”地吹了个泡泡,涎水溅在她鼻尖上,自己却咯咯笑起来。
“你这小捣蛋。”苏清圆点了点她的额头,正要擦去鼻尖的涎水,却听见她含混地吐出个音节:“m…ma…”
苏清圆的手顿在半空,怀疑自己听错了。院里的扫雪声停了,陈默举着扫帚站在门口,眉头挑得老高:“你刚才…听见没?”
苏晚樱像是嫌他们反应慢,又“噗”地吹了个泡泡,小嘴巴动了动,这次的音节清楚了些:“ma…ma…”
苏清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砸在苏晚樱的手背上。小家伙吓了一跳,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小嘴里又冒出句:“ma…ma…”
“哎!娘在呢!”苏清圆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棉袄上的蝴蝶蹭着女儿的脸颊,“咱樱樱会叫娘了!”
陈默扔下扫帚冲进屋,粗糙的手掌在棉袄上蹭了又蹭,才敢轻轻碰苏晚樱的脸蛋:“樱樱,叫爹…叫爹听听。”
苏晚樱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扭头看苏清圆,忽然对着炕桌上的米糕“啊”了一声,小手指着米糕,嘴里清晰地喊:“ma…ma…”
“这丫头,”陈默又急又笑,“叫爹才有米糕吃。”
苏清圆笑着从碗里舀了勺米糕,递到女儿嘴边:“咱不叫爹,娘也给吃。”
苏砚辰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鞋上沾着雪,进门就嚷嚷:“娘!我听王奶奶说妹妹会叫人了?”他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苏晚樱面前,“快叫哥哥!叫哥哥给你带糖吃!”
苏晚樱盯着他手心里的水果糖,小嘴巴动了动,吐出的还是:“ma…ma…”
“偏心眼!”苏砚辰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却在苏晚樱伸手抓他衣角时,立刻从兜里掏出颗最大的糖,剥开糖纸递过去,“给你给你,不叫哥哥也给。”
周亦安抱着捆干柴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把柴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烤得金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刚…烤的…甜。”他把红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晚樱身上,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
苏晚樱的眼睛立刻被红薯吸引,小身子在苏清圆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红薯,嘴里喊着:“ma…ma…”
“叫亦安哥,”苏清圆把她往周亦安面前送了送,“叫亦安哥才有红薯吃。”
周亦安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连摆手:“不…用…她…吃…”
话没说完,苏晚樱忽然对着他的脸“噗”地吹了个泡泡,小嘴巴里冒出个含混的音节:“ge…ge…”
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蹲在地上,看着苏晚樱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哎!叫哥哥了!”苏砚辰比自己被叫了还激动,“亦安哥,她叫你哥哥了!”
苏晚樱像是觉得有趣,又对着周亦安喊:“ge…ge…”
周亦安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跑到院门口时,才敢回头喊:“下…午…给…你…刻…小…兔…子…”
屋里的人都被他逗笑了,苏晚樱也跟着咯咯笑,小嘴巴里时不时冒出句“ma…ma”或“ge…ge”,像在炫耀自己的新本事。
中午吃饭时,苏晚樱坐在婴儿椅里,小手里抓着块蒸软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叫“ma…ma”。苏清圆每应一声,她就笑得更欢,馒头渣掉得满衣襟都是。
陈默看着眼馋,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在她碗里:“樱樱,叫爹…叫爹就给排骨吃。”
苏晚樱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他,小嘴巴动了半天,吐出的还是:“ma…ma…”
“白疼你了!”陈默假装气呼呼地把排骨夹走,却在苏晚樱瘪嘴要哭时,赶紧把排骨剁成碎末,拌在粥里递过去,“给给给,不叫爹也给。”
苏清圆笑着瞪他:“你这是跟孩子较劲呢?”
“我这不是急嘛,”陈默挠了挠头,“你看她叫娘叫得多顺,叫哥哥也会了,咋就不会叫爹?”
“慢慢来,”苏清圆给女儿喂着粥,“砚辰当年也是先会叫娘,过了半个月才会叫爹。”
话虽这么说,陈默还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着法地教苏晚樱叫爹。他把拨浪鼓摇得震天响,嘴里喊着“爹…爹…”;他把苏晚樱举过头顶,在院里转圈,喊着“爹…爹…”;他甚至学着苏晚樱的样子,“噗噗”地吐泡泡,逗得她咯咯笑,却还是只叫“ma…ma”。
苏砚辰总在一旁看热闹:“爹,你这招不行,得用糖引诱。”他把水果糖在苏晚樱眼前晃了晃,“叫爹才有糖吃。”
苏晚樱眨巴着眼睛,伸手抢过糖,塞在嘴里,吐出的还是:“ma…ma…”
周亦安则默默给苏晚樱刻了只木头小鸭子,鸭子嘴里叼着块小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了个“爹”字。他把小鸭子放在苏晚樱的摇篮里,看着她抱着鸭子啃,小声说:“叫…爹…鸭…子…才…会…叫。”
苏晚樱啃着鸭子,嘴里喊着:“ge…ge…”
周亦安的脸又红了,却忍不住笑起来,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大雪连下了三日,院外的积雪没到了膝盖。陈默在院里扫出条小路,苏清圆抱着苏晚樱站在门口看雪,雪花落在女儿的睫毛上,瞬间化成小水珠,像挂了串珍珠。
“樱樱你看,雪下得多美。”苏清圆指着老槐树上的雪,“等雪停了,让你爹给你堆个雪人。”
苏晚樱的小手指着雪花,嘴里忽然冒出个新的音节:“x…ue…”
苏清圆愣住了,随即笑起来:“是雪…樱樱说雪呢。”
陈默正在扫雪,听见这话赶紧跑过来:“樱樱再说一个!说雪!”
苏晚樱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小嘴巴动了动,清晰地吐出:“xue…”
“咱樱樱还会说雪呢!”陈默激动地把她从苏清圆怀里接过来,举得高高的,“比你哥强,他三岁才会说雪。”
苏晚樱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指着远处的雪人——那是苏砚辰和周亦安堆的,歪歪扭扭的,却戴着苏砚辰的旧帽子,围着周亦安的红围巾。
“人…人…”苏晚樱忽然指着雪人,吐出个新的音节。
“是雪人!”苏砚辰跑过来,拍着雪人的肚子,“妹妹说雪人呢!”
周亦安也跟着点头,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阳光。
雪停的那天傍晚,苏晚樱坐在学步车里,围着炕桌追周亦安刻的小兔子。陈默坐在炕边削木头,忽然被学步车绊了一下,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地上。
苏晚樱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小嘴巴动了动,清晰地喊出:“爹…”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晚樱看着他,又喊了声:“爹…”
陈默猛地把她从学步车里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屋里转圈,笑声震得房梁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哎!爹在呢!咱樱樱会叫爹了!”
苏清圆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进来,看着父女俩疯闹,眼眶又热了——从“ma…ma”到“ge…ge”,从“xue”到“爹”,这短短几日的光阴,像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却都刻着暖。
苏砚辰和周亦安从外面跑进来,听说苏晚樱会叫爹了,立刻凑过来:“快叫爹!再叫一声!”
苏晚樱看着他们,咯咯笑着,小嘴巴里清晰地喊:“爹…爹…”
陈默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抱着女儿舍不得放下,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的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老槐树上的雪反射着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苏晚樱在陈默怀里,小手指着天边的晚霞,嘴里冒出个又一个新的音节,虽然大多含混不清,却像一串串钥匙,正慢慢打开语言的大门,也打开了家人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苏清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黄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日子就像女儿学说话的过程,慢慢来,却总有惊喜,那些含混的音节,那些笨拙的发音,都藏着最纯粹的爱,把寒冬的冷,都酿成了甜。
而那个在雪地里学会叫“爹”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她每一个新学会的词语,都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家人心里漾开一圈圈幸福的涟漪,让平凡的日子,变得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