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槐花香里的学语声
谷雨刚过,院外的老槐树就炸开了满树白花,细碎的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落,踩在脚下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苏晚樱满十个月了,八颗乳牙瓷白整齐,不仅能稳稳地走几步,嘴里还总冒出些新词语,虽然大多含混不清,却像槐花香一样,把日子熏得暖暖的。
这天清晨,苏清圆正在院里晒被褥,忽然听见“扑通”一声,跟着是女儿含混的哭喊:“娘…娘…”她扭头一看,苏晚樱正趴在槐花堆里,小身子被花瓣埋了半截,手里还攥着朵刚摘的槐花,哭得满脸通红。
“哎哟我的小祖宗,”苏清圆赶紧扔下手里的竹竿,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花瓣,“跟你说过别往花堆里钻,偏不听,摔疼了吧?”
苏晚樱把槐花往她嘴里塞,带着哭腔喊:“hua…甜…”
“是槐花,香着呢,不能吃。”苏清圆捏了捏她的小脸,看见她膝盖上蹭破了点皮,赶紧往屋里跑,“娘给你找药膏去。”
陈默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看见这场景就笑了:“这丫头,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样,看见花就走不动道。”他放下锄头,从井里打了桶水,“来,爹给你洗把脸,咱樱樱是小仙女,不能哭成小花猫。”
苏晚樱不乐意地蹬着腿,小手指着院角的槐花堆,那里还留着她踩出的小脚印,像串沾着香气的月牙。陈默一边给她洗脸,一边说:“等会儿爹给你编个槐花环,戴在头上比谁都好看。”
苏砚辰背着书包跑进来,看见妹妹的狼狈样,笑得直不起腰:“娘,你看她像不像刚从花窖里捞出来的小蝴蝶?”他从兜里掏出个纸包,“给,先生奖励的蜜饯,甜的,别哭了。”
苏晚樱一把抢过蜜饯,塞进嘴里,哭声顿时小了,含着蜜饯对苏砚辰“噗”地吹了个泡泡,涎水混着糖渣往下淌,逗得众人直笑。
周亦安挎着竹篮进来时,篮子里装着些刚采的香椿芽,紫红紫红的带着露水。他看见苏晚樱膝盖上的红痕,放下篮子就往屋里跑,没多久拿着个小瓷瓶出来,里面装着浅绿色的药膏——还是上次治磕伤的那种,是他娘用艾草和薄荷熬的,消肿止痛很管用。
“抹…点…不…疼…”他拧开瓶盖,用指尖蘸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苏晚樱膝盖上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
苏晚樱的眼睛盯着他篮子里的香椿芽,小手指着喊:“xiang…xiang…”
“是香椿,”苏清圆笑着说,“中午给你做香椿鸡蛋饼,软乎乎的,正好能让你磨新牙。”
周亦安抹完药膏,从篮子里挑了片最大的香椿叶,递到苏晚樱手里:“闻…香…”
苏晚樱抓着香椿叶,立刻忘了膝盖的疼,举着叶子在院里晃来晃去,扶着槐树慢慢挪步。槐树枝上的花瓣被她碰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小辫子里,像别了串碎银子。
陈默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忽然对苏清圆说:“你看她这走的,比咱家那只老母鸡还晃悠,偏生爱往花里钻,将来怕是个爱俏的。”
“爱俏才好,”苏清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女孩子家,就该漂漂亮亮的。你看她这小模样,将来不定多少小伙子惦记呢。”
陈默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谁敢惦记我闺女,我打断他的腿!”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中午的香椿鸡蛋饼刚出锅,金黄的饼上撒着翠绿的香椿,香气混着槐花香漫开来。苏晚樱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半张饼,用牙一点一点地啃,饼渣掉得满衣襟都是。陈默坐在她旁边,拿着饼示范:“你看爹,大口咬——啊呜!”
苏晚樱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往嘴里送,这次却学乖了,小口小口地啃,还不忘用新牙把饼嚼得咯吱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本事。
“你这孩子,总算学乖了。”苏清圆笑着给她擦嘴角,“前两天吃荠菜团子,差点把自己噎着,这次知道慢着来了。”
苏砚辰啃着饼,忽然想起什么:“娘,下周六镇上有庙会,先生说让我们去看看,长长见识。”
“庙会人多,”陈默皱了皱眉,“我得跟你们一起去,免得走散了。”他看向苏晚樱,“咱樱樱也去,让她看看杂耍,听听戏文。”
苏晚樱似乎听懂了“庙会”,举着手里的饼晃了晃,嘴里喊着:“hui…hui…”
“是庙会!”陈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给你买糖画,买面人,让你玩个够。”
下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苏清圆坐在葡萄架下绣荷包,是给苏晚樱做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槐花,针脚密得能数清花瓣上的纹路。苏晚樱扶着葡萄架的柱子,在光影里慢慢挪步,小脚丫踩在光斑上,像只踩在碎金上的小鹿。
周亦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块黄杨木,正在刻只小蝴蝶。他刻得很专注,木屑落在地上,和苏晚樱掉的饼渣混在一起。苏晚樱挪到他身边,伸出小手去摸蝴蝶的翅膀,被周亦安轻轻握住手。
“快…好…了…”他把刻刀放在石凳另一边,拿起砂纸打磨蝴蝶的翅膀,“给…你…玩…”
小蝴蝶的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真的蝴蝶翅膀一样,被打磨得光滑发亮。苏晚樱抱着蝴蝶,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小腿虽然还在打颤,却硬是往前挪了五步,扑进苏清圆怀里。
“成了!”苏清圆惊喜地拍手,“樱樱能自己走五步了!比早上又进步了!”
周亦安的耳朵红了,他低头继续打磨蝴蝶的触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苏砚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本新字帖:“娘,你看我这字,先生说有进步!”他看见妹妹正被苏清圆抱着,立刻凑过去,“妹妹,再走几步给我看看!”
苏晚樱在苏清圆怀里扭了扭,指着院外的槐花树,嘴里喊着:“hua…qu…”
“是去看花!”苏清圆笑着把她放下来,“娘扶着你去摘槐花。”
陈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见这一幕就喊:“樱樱,摘满这篮子槐花,爹给你做槐花糕!”
苏晚樱听见“槐花糕”,立刻从苏清圆手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往槐花树跑,虽然中间摔了两跤,却硬是跑到树下,伸手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树枝,摘下朵最大的槐花。
“真棒!”陈默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声震得槐花都簌簌往下掉,“咱樱樱不仅会走路,还会摘花了!”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橙红色,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幅流动的画。苏晚樱坐在陈默怀里,手里把玩着那朵槐花,新长的乳牙在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苏清圆靠在陈默肩上,看着女儿的小模样,忽然觉得这春日的黄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槐花香还在空气里弥漫,混着香椿饼的香,还有苏晚樱含混的学语声。这些细碎的味道和声音,像线一样把日子串起来,串成了串甜甜的糖葫芦,咬一口,全是暖融融的甜。
苏晚樱忽然对着天边的晚霞喊:“hong…xia…”
“是红霞!”苏清圆惊喜地拍了下手,“咱樱樱会说红霞了!”
周亦安刻的蝴蝶终于完工了,他把蝴蝶轻轻放在苏晚樱的小篮子里,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浅金的光,像被槐花香熏染过一样,带着淡淡的暖。
陈默看着篮子里的槐花和蝴蝶,忽然想起苏晚樱刚生下来时的样子,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那时总盼着她快点长,却没料到,这一点点长大的过程,竟比任何风景都动人——从第一次翻身,到第一次叫娘,从第一次走路,到现在能说出“红霞”,每一步都踩着心尖上的软,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等庙会回来,”陈默往屋里走,怀里的苏晚樱已经开始打哈欠,“咱给樱樱做双新鞋,让她穿着新鞋在院里跑。”
苏清圆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攥着槐花的小手上。槐花的甜香从她指缝里钻出来,混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味,像给这寻常的日子,盖了个香香的邮戳。
而那个在槐花香里学说话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她每一个新学会的词语,都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家人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片温柔的花海,把岁月的漫长,都酿成了甜甜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