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昭那句“哥哥…昭昭好困…”的嘟囔,像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掐断了病房里紧绷到极致的弦。柳曼如赶紧把女儿往云翊怀里又拢了拢,用毯子裹紧,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困了就睡,宝贝,妈妈守着你,不怕啊…”
云翊抱着妹妹,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依偎着自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体温也暖融融的。那份属于孩童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化开他眼底凝结的冰霜,也暂时冲淡了心口那团混杂着疑虑和戾气的阴云。
也许…真是惊吓过度了?那眼神…只是被噩梦魇着了?
他低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妹妹安静的睡颜上,翠绿色的发丝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精灵。罢了,只要她好好的,平安无事,其他…都先放放。
云霆走过来,大手沉沉地按在云翊肩上,力道带着无声的支持和一家之主的威严。他没说话,但眼神扫过女儿,又冷厉地瞥了一眼隔壁病房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人暂时没事了,但这笔账,得算。
柳曼如红着眼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不时伸手探探女儿的额头温度。
隔壁病房也暂时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傅沉昼躺在那里,像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精美瓷器,左臂的焦黑和冰霜触目惊心,生命体征监测屏上的数字在危险边缘徘徊,但总算不再断崖式下跌。几个医生护士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手臂上焦黑的伤口,动作轻得像在拆弹。
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中。
谁也没注意到。
云翊怀里,那具小小的、似乎陷入最深甜眠的身体,搭在毯子外面的右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
更像是一种……在睡梦中,被某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所驱使的……本能牵引。
那只小小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右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温暖的毯子里……探了出来。
它越过云翊的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
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朝着一个方向……
精准地……
探了过去!
目标——
正是那扇被轰开、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隔离门洞!
门洞那边……
是隔壁病房!
是那张躺着傅沉昼的病床!
是傅沉昼那只无力垂落在床边、被冰霜与焦痕覆盖、狰狞可怖的……
左手!
云翊最先察觉到异样!
怀里的妹妹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那只探出去的小手,带着一种让他心惊的执拗!他猛地低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小手!
“昭昭?” 云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柳曼如和云霆也立刻看了过来,脸上写满困惑和担忧。
小云昭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但那只小手,却无视了所有人的注视,依旧固执地、一寸寸地……朝着门洞的方向……延伸!
“昭昭?手怎么了?冷吗?”柳曼如想去把女儿的手塞回毯子里。
“别动!”云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他死死盯着那只小手,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不是冷!那方向…太明确了!
就在柳曼如的手即将碰到女儿小手的瞬间!
那只悬在半空的小手,猛地加速!
如同离弦之箭!
嗖!
小小的手掌,带着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气势,瞬间穿过了破败的隔离门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在云翊下意识收紧却来不及阻拦的手臂间!
那只小小的、温软的、属于六岁孩童的手……
精准地……
重重地……
一把……
按在了傅沉昼那只焦黑冰冷、如同鬼爪般的……
左手手背上!
按在了那道被冰霜覆盖、颜色黯淡、却依旧狰狞盘踞的……
暗金色裂痕之上!
肌肤相触!
冰冷与温热!
焦黑与莹白!
毁灭与生机!
前世与今生!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
不是声音!
是能量!是记忆!是跨越了生死轮回、被强行撕裂又强行缝合的……宿命洪流!
就在小云昭的手掌触碰到那道暗金裂痕的瞬间!
傅沉昼体内,那被冰蓝寒气强行禁锢、如同休眠火山般死寂的狂暴龙气,像是被投入了亿万吨的催化剂!又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核弹!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毁天灭地气息的金红色光芒,猛地从傅沉昼那只焦黑的左臂中爆发出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霸道,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帝王威严,将整个病房映照得如同熔炉!
“啊——!”守在旁边的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恐怖的能量波动掀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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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气!龙气又暴走了!比刚才更猛!”年轻医生看着仪器上瞬间爆表的恐怖数值,吓得魂飞魄散!
云翊目眦欲裂!抱着妹妹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想把妹妹的手拽回来!想把她护在身后!但——
晚了!
更惊人的异变发生了!
那股爆发出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金红龙气洪流,在即将彻底失控、将傅沉昼连同触碰他的小云昭一起焚为灰烬的刹那——
仿佛被那只按在裂痕上的小小手掌……强行……按住了!
不!
不是按住!
是……引导!是……安抚!是……认主!
嗡!
一股同样磅礴、却更加内敛、更加深邃浩瀚的翠绿色能量,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猛地从小云昭那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这股力量带着无上的威严,带着草木的芬芳,带着丹道的玄奥,带着穿越万载岁月的沧桑!
翠绿的光芒瞬间包裹住小云昭的身体,形成一个柔和的光茧,不仅将她牢牢护住,更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傅沉昼体内爆发出来的狂暴金红龙气……强行……吸扯!吞噬!转化!
嗤嗤嗤——!
金红与翠绿的能量疯狂交汇、缠绕、融合!
不再是冰与火的毁灭性对冲!
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谐的、如同阴阳相生的……共鸣!
傅沉昼左臂上那道暗金色的裂痕,在金红与翠绿能量的共同冲刷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的活水,竟然开始……缓缓地……愈合!
焦黑的皮肉下,新生的、粉嫩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冰霜融化,露出底下正在快速修复的皮肤!
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温柔抚平,迅速变淡、缩小!
“这…这不可能!”陈教授看着仪器上那如同神迹般的数据变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嘶哑破碎,“龙气裂痕…在自愈?!能量…能量在融合?!这…这完全违背了Xerxes血统病的所有病理记录!”
云翊抱着被翠绿光茧包裹的妹妹,感受着光茧中传来的、那浩瀚如海的陌生威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这不是昭昭!这绝对不是他那个软萌可爱的妹妹能拥有的力量!
而此刻。
光茧之内。
小云昭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无数破碎的画面、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垮了她意识中那层孩童懵懂的屏障!
金銮殿上,珠帘摇曳,她一身繁复宫装,指尖捻着朱砂,为丹炉控火,丹香弥漫…
御花园中,他一身玄黑龙袍,执起她采药沾泥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无奈:“昭昭,这些粗活,交给下人便是…”
叛军围城,箭雨如蝗!她挡在他身前,胸口剧痛,温热的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他目眦尽裂的嘶吼:“昭昭——!!!”
飞升雷劫,九霄云外,丹鼎炸裂,魂飞魄散前最后一眼…是他冲破禁制、不顾一切抓向她消散神魂的、那只布满龙纹的…手!
宸妃!
她是他的宸妃!
她是丹尊云昭!
他是她的帝王!她的夫君!傅沉昼!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紧闭的眼角滚落!不是孩童的委屈,而是历经生死、跨越轮回、失而复得的巨大悲伤与狂喜!
“沉昼……”一个极其沙哑、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清晰、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属于成年女子的声音,从小云昭的唇间,艰涩地、颤抖地……溢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死寂的病房里!
柳曼如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光茧中的女儿!
云霆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云翊抱着妹妹的手臂猛地一僵,镜片后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翻涌起惊涛骇浪!沉昼?!她叫他沉昼?!
而就在这声呼唤响起的瞬间!
病床上,被金红与翠绿能量包裹的傅沉昼!
他那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疯狂地转动起来!
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干裂苍白的嘴唇,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翕动着……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一丝力气的音节,如同叹息般,轻轻飘出:
“昭……”
紧接着!
他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
猛地……
睁开了!
不再是之前昏迷时的空洞无神!
那里面……
盛满了如同熔金般炽烈的光芒!
带着穿越时空的疲惫!
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带着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刻骨眷恋!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穿透了翠绿的光茧,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牢牢地……
锁定了光茧中那个小小的、泪流满面的身影!
四目相对!
跨越了生死!
跨越了轮回!
跨越了成人与孩童躯壳的桎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傅沉昼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成言。
最终。
他那只刚刚从冰霜焦痕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新生粉嫩伤痕的左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
极其缓慢地……
抬了起来。
目标——
正是光茧中,小云昭那只依旧按在他左手手背(此刻裂痕已愈合大半)上的……
小小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只小手……
靠近!
再靠近!
仿佛要去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而光茧中的小云昭,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抬起的手,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千言万语的金色眼眸,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和喜悦而剧烈颤抖着。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小手,迎向那颤抖靠近的指尖……
就在两只手即将跨越时空、再次触碰的刹那!
“够了!”
一声冰冷到极致、带着滔天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云翊!
他抱着被光茧包裹的妹妹,猛地后退一大步!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保护欲,瞬间拉开了小云昭和傅沉昼之间的距离!
傅沉昼那只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小云昭的手,只差毫厘!
他熔金般的眼眸猛地转向云翊,那里面瞬间翻涌起被强行打断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帝王之威,不容挑衅!
云翊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如寒潭,抱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守护着不容侵犯的领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光茧渐渐消散、眼神重新变得茫然懵懂、似乎被吓到的小云昭,再抬眼看向傅沉昼时,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傅沉昼,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她前世有什么狗屁倒灶的关系!”
“现在!”
“她是我云翊的妹妹!”
“想碰她?”
“先问问我手里的东西……答不答应!”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
那里,一个冰冷的、硬物的轮廓,在西装外套下……清晰可见!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