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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玉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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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浮言暗涌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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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开晨雾,暖融融覆在荣安里的青石板上,昨夜的微凉被晒得散了大半。瓦檐的水珠凝在檐角,坠下来砸在石缝里,晕开浅浅湿痕,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枝桠晃着,扫落墙头的薄尘,也拂动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烟火气。

水龙头的清水淌得稳,哗哗的声响里,是搓洗衣裳的泡沫翻飞,是淘米洗菜的清脆响动,是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的絮语,是孩子追着跑过石板路的笑闹。一切都还是往日的模样,安稳,平和,带着老巷子独有的温软烟火,可这份安稳底下,却像被投了颗石子的静水,漾着一圈圈散不开的细波,浮言暗涌,人心各有掂量,意难平,心难静。

昨夜暗探登门的事,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却在巷子里生了根,像檐角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每个人的心头。

荣安里的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却也从来不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寻常的人间众生,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牵绊,各有各的顾虑,却也守着同一份故土情,同一份邻里缘。有人心硬如铁,守着根脉不肯松;有人心思摇摆,被现实磨得进退两难;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揣着明镜,只默默护着身边的人。这世间的人情百态,本就这般,没有非黑即白的执拗,只有冷暖自知的权衡。

巷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着,炸出的油条飘着焦香,豆浆的热气袅袅腾腾,裹着烟火气漫开。大军蹲在摊边,捧着一碗热豆浆,呼噜噜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着巷口的动静,眉头微蹙,嘴里嘟囔着,不是骂拆迁办的阴魂不散,只是嫌这日子过得不踏实,心里堵得慌。他媳妇站在一旁,帮着摊主收拾碗筷,听着他的嘟囔,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没多说什么,眼底却也凝着几分沉郁。

大军是粗人,心里藏不住事,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知道,这巷子是家,街坊是亲人,有人想把他们的家拆了,把他们的根拔了,那就得扛,就得守。他不怕明着的硬碰硬,就怕这暗地里的算计,像蚊子似的,叮得人难受,却抓不到踪迹。这份憋屈,比实打实的对抗,更磨人。

几个后生凑在槐树下,低声说着话,手里攥着刚买的包子,咬得用力。他们年轻,气盛,心里的火气旺,恨不能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一番,却也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能做的,只是多在巷子里走走,多帮着老人们干点活,夜里轮流守着巷口,用这份少年人的赤诚,给巷子里的人添一份安稳。他们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权衡,只有一份简单的执念:守着这巷子,守着这些老街坊,就够了。

巷中段的墙根下,依旧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捧着搪瓷缸,缸里的热茶温着,烟气袅袅,闲话慢悠悠的,不说拆迁,不谈暗探,只聊些陈年旧事,聊些家长里短,聊些天气冷暖。仿佛外头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云淡风轻,是活了大半辈子磨出来的通透,是心里揣着定数的从容。他们不说硬话,却也绝不会低头,他们的骨头,是最硬的,只是这份硬,藏在温和的眉眼间,藏在慢悠悠的闲话里,藏在对故土的执念里。

王大爷也在其中,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脊背微佝,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偶尔点点头,偶尔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熟悉的门扉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有化不开的坚定。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老槐树的根,扎得深,缠得紧,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会轻易拔起。

宁舟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疼,却也懒得再贴膏药。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鲜活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他看着大军的焦躁,看着后生的赤诚,看着老人的通透,看着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眼底的犹豫,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清醒。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暗探登门只是前奏,接下来,定然还有更多的手段,更多的算计。他们不会明火执仗地来,只会用软刀子磨心,用浮言扰人,用利弊权衡来动摇人心。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几间房子,而是要磨掉这巷子里的人心里的那份执念,那份情分,那份骨气。

可他们终究是不懂。

荣安里的人,守的从来不是几间砖瓦,不是一纸补偿,不是一处安身之所。他们守的,是脚下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是院里栽了半辈子的老槐树,是隔壁大妈递过来的一碗热粥,是后生们搭把手修好的水管,是老人们慢悠悠的闲话,是孩子们追着跑过的笑声。他们守的,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这份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份踏踏实实、心安理得的日子。

这些东西,是再多的钱,再好的房子,也换不来的。

晌午的日头渐渐烈了些,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买菜的,做饭的,下班回家的,脚步匆匆,却也从容。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哗哗作响,烟火气依旧袅袅腾腾,闲话依旧慢悠悠的,笑闹依旧清脆响亮。仿佛昨夜的暗探,仿佛那些阴沉沉的算计,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醒了,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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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份安稳里,浮言还是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巷子里开始有了些细碎的闲话,说某某家被人找过了,说某某家拿到了更好的条件,说某某家心里已经松动了。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巷子里飘着,轻飘飘的,却能钻进人的心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有人听了,心里的犹豫更甚,指尖摩挲着衣角,眼底的天平又开始摇摆;有人听了,气得脸色发白,骂那些传话的人乱嚼舌根,却也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有人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心里的定数,半点都没动摇。

浮言最是诛心,比明着的威胁更磨人。它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人心生猜忌,让情分生隙,让原本拧在一起的人心,慢慢变得松散。

这就是他们的招数,软的,阴的,不着痕迹的。不跟你硬碰硬,只在暗地里搅浑水,让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军最先沉不住气,听见那些闲话,当场就炸了,攥着拳头就要去找人理论,被身边的后生死死拉住。“你现在去吵,正中他们的下怀!”后生低声劝着,“他们就是想让咱们闹,想让咱们乱,咱们偏不!”

大军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的火气旺得很,却也知道,后生说的是对的。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骂了句“这帮孙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巷子里的动静,王大爷都看在眼里。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些传闲话的人身边,没骂人,也没质问,只是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荣安里的路,是大伙一起走出来的;荣安里的情,是大伙一起熬出来的。谁家有难处,大伙搭把手;谁家有心事,大伙听一听。旁人的闲话,听听也就罢了,别往心里去。自己的家,自己的心思,自己说了算,别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搅乱了本心。”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声响清越,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压下了巷子里的浮言与躁动。

“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道理。

那些面露迟疑的人,慢慢低下了头,眼里的犹豫,渐渐散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也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那些心里笃定的人,眼里的坚定,更甚了。

宁舟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终究是不会散的。浮言也好,算计也罢,终究抵不过这份踏踏实实的情分,抵不过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人心,从来都是最软的,也是最硬的。软的是情,硬的是骨。情在,骨就不会弯;骨在,家就不会散。

日头渐渐偏西,巷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水龙头的水声依旧,烟火气依旧,闲话依旧,笑闹依旧。那些浮言碎语,像被风吹散的尘埃,渐渐没了踪迹。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彼此的情分。他们知道,风雨还会来,算计还会有,前路依旧漫漫,依旧难走。

可他们不怕。

他们有根,有骨,有情,有义。他们守着的,是最踏实的人间,是最温热的烟火,是最笃定的本心。

这份心,这份情,这份骨,任凭风吹雨打,任凭世事磋磨,也绝不会变,绝不会散,绝不会低头。

巷口的风又起了,吹得那两张红纸白字的通知哗哗作响,刺眼,却也可笑。

荣安里的路,还在脚下。荣安里的人,还在坚守。

前路纵有风霜,心有归处,便无惧无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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