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的风总算敛了几分寒冽,卷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碎屑,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竟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天光大亮时,青石板上的残霜被日头烘得半融,踩上去湿滑绵软,鞋底沾着的泥水混着碎冰碴,在石纹间碾出浅浅的印痕,像极了这巷子里人心里的褶皱——有不舍,有犹疑,却也藏着几分对新生的盼头。
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几个烫金大字被晨光衬得格外鲜亮,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则里,写着民俗文化街区的规划,写着养老社区的配套,写着便民医院的选址,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惠民暖意。路过的人不再匆匆瞥过,有人驻足,指尖点着字行慢慢细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念叨着“一楼带院的户型”“老宅子原样迁建”,手里还攥着街道办发的户型图,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还有人指着图纸上的绿化区,笑着说“以后这儿能栽月季,跟陈奶奶院里的一样”,语气里满是憧憬。
老张的早点摊支在巷口,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袅袅腾起,与晨雾缠在一起,晕得满巷都是豆浆的醇厚与油条的焦香。他手里的面杖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脆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昨儿街道办的小李又送图纸来了,”他一边往油锅里丢面剂子,一边跟排队的街坊唠嗑,铁漏勺在油锅里翻搅着,溅起的油星子落在炉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说咱这早点摊以后能进文化街区的美食区,统一搭棚子,遮风挡雨,还给装油烟机,比现在舒坦多了!”
排队的李婶闻言笑出声,递过搪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昨日的豆浆印子:“那敢情好!你这油条炸了三十年,往后还能接着炸,让城里的年轻人也尝尝咱荣安里的味儿。”
“那是自然!”老张捞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往碗里一搁,眼底的笑纹挤成了一团,“我都琢磨好了,以后在摊位边摆个小牌牌,写上‘荣安里老张油条,传承三代’,再讲讲咱这巷子的故事。等迁建好了,我还把我爹当年炸油条的那口小铁锅搬过去,那锅,可有年头了。”
大军站在摊边帮忙,手里的抹布擦得瓷碗锃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巷中段的宁家老宅。那座青砖黛瓦的院子,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温润,院里的老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却遒劲地伸向半空,像在眷恋着这片土地。宁舟正蹲在紫藤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树根周围的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树根,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小李,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大军放下抹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只听小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指尖点着纸面上的线条,声音温柔却透着笃定:“宁舟哥,你看,这是文化街区里给老宅留的位置,坐北朝南,跟现在的朝向一模一样。我们请了文物局的专家来勘测过,这老宅的梁架结构是民国年间的,有保留价值,迁建的时候会用传统工艺,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按原尺寸复刻,保证一砖一瓦都不走样。”
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能摸到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爷当年亲手栽的这棵紫藤,能一起迁过去吗?”
“当然能!”小李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恳切,“我们联系了园艺专家,开春就来移植,先修剪枝桠,再带土球移栽,保准明年春天还能开花。到时候,街坊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紫藤架下唠嗑、喝茶,跟现在一模一样。”
宁舟沉默半晌,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混着紫藤树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看着王大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得老远;看着后生柱子帮老林家搬柴火,扁担压得咯吱响,脸上却挂着笑;看着陈奶奶提着菜篮,正跟路过的街坊说笑,菜篮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家家户户的门扉都染成了暖黄色,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整条巷子。
他想起这些日子,小李天天来巷子里,不是催着签字,而是陪着他走街串巷,听他讲爷爷守着老宅的故事,讲父亲在院里教他练拳的日子,讲街坊们凑在紫藤架下过中秋的热闹。她懂他的不舍,懂他对“根”的执念,也懂他心里的那点犹疑——怕搬去新住处,丢了这巷子里的人情味儿。
“小李,”宁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神里有了几分光亮,“安置房的户型,能不能尽量把街坊们安排在一块儿?”
小李眼睛一亮,连忙翻着图纸,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早考虑到了!这几栋楼都是小高层,特意留了整层的房源,优先安排荣安里的住户。你看,陈奶奶住一楼,方便她遛弯;老林家住在隔壁,他娘看病方便;柱子他们几个后生,住顶楼,能看见文化街区的全貌。到时候,大伙儿还是能凑在一块儿吃饭、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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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舟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沉郁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紫藤树,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开春移植的时候,叫上我,还有巷子里的街坊,我们一起帮忙。”
“太好了!”小李笑得眉眼弯弯,把一份搬迁意向表递到他手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宁舟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紫藤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响,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跟他约定——明年春天,繁花满架。
巷尾的老林家,此刻正热闹着。老林推着轮椅,载着卧病的母亲,院里的晒衣绳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荡。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帮着量尺寸,手里的卷尺拉得笔直,嘴里念叨着“宽三尺二,长五尺”。“林师傅,你放心,”工作人员抬头笑着说,“安置房里会提前装好扶手和坡道,卫生间也会做防滑处理,你娘进出肯定方便。”
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看着院里的那丛薄荷,薄荷的叶子还泛着绿,眼里满是不舍。老林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这薄荷咱也移栽过去,种在新院子的花盆里,以后熬药还能揪两片叶子,跟现在一样。”
母亲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好,好。只要能跟街坊们住一块儿,在哪儿都是家。”
陈奶奶提着菜篮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的萝卜干,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子咸香:“这是我腌的,你娘爱吃,搬过去也能尝尝鲜。我昨儿去养老社区看了,食堂的饭菜软烂,还有人陪着唠嗑,不比在巷子里冷清。”
老林接过萝卜干,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红:“陈奶奶,以后您要是想咱巷子里的人了,就来安置房找我们,我们天天陪您说话。”
“那是自然!”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我还跟小李姑娘说了,以后养老社区的书画班,我要当老师,教大伙儿写毛笔字,把咱荣安里的故事,都写在纸上。”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了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后生们扛着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残霜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响亮;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着迁建的细节,手里的户型图被翻来覆去地看;宁舟站在老宅门前,看着小李和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看着老张的早点摊前热气腾腾,看着整条巷子都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风卷着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故土与新生的歌谣。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旧时光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荣安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座巷子的兴衰,而是一群人的情长。
霜雪消融,暖意初生。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缕暗香随风飘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这故巷的情分,会伴着迁建的砖瓦,伴着新生的草木,伴着街坊们的笑语,一直延续下去,绵长,悠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