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故人:玉阶辞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4章 旧物新颜岁月长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小满刚过,日头便添了几分炽烈,却被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层层绿荫滤得柔和。青石板路被清晨的洒水车润得微湿,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润气息,路缝里还嵌着几片昨夜落下的香樟叶,被露水浸得发蔫,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叠着一声,高高低低,从清晨唱到晌午,织成了夏日里最悠长的调子。偶有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抖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露水,砸在行人肩头,惊起一阵细碎的凉意,也惊得叶缝里的蝉鸣停顿片刻,随即又响得更欢。

宁家老宅的院门敞着,像是随时欢迎故人来访。院心的紫藤架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架,嫩绿的叶片间,隐约能看见一串串青紫色的花穗,鼓鼓囊囊的,像一串串饱满的梦,垂在架下,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带着几分羞涩的期待。架下摆着几张竹椅,是王大爷亲手编的,竹纹细密,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润香气,椅背上还刻着小小的“荣安”二字,一笔一划,透着老匠人的用心,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竹椅旁摆着一个陶制的水缸,缸沿上爬着青苔,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是小石头从集市上淘来的,红的、白的、花的,甩着尾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搅碎了一缸的天光云影,也搅碎了落在水面的紫藤叶影。

王建军的文创店今儿正式挂牌,店名就叫“荣安记忆”,紧挨着宁家老宅的西厢房,门脸是仿旧巷的青砖黛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那铜铃是王建军从南方带回来的,说是走了十几个古镇才淘到的老物件。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荣安记忆”四个字是陈奶奶亲笔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金粉是宁舟和王建军亲手描的,描的时候,两人蹲在梯子上,仔仔细细,生怕描歪了一笔,此刻在阳光下,金粉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店门还没开,外面就围了不少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街坊,也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都踮着脚往里瞅,好奇这店里藏着多少荣安里的旧时光,有人低声议论着,说这店是荣安里出去的大老板开的,里面全是老古董,也有人说,这店是为了留住荣安里的根,说得有鼻子有眼。

宁舟和王建军正忙着往店里搬东西,额角都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两人却顾不上擦。王建军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包带勒得他肩头发红,印出一道深深的痕,里面全是压箱底的老物件,是他这些年在南方,无论搬多少次家,都舍不得丢的宝贝。宁舟手里拎着两个木箱子,箱子是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能防虫蛀,箱子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荣安王家”四个字,是王建军父亲的笔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郑重。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搬进店里,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分毫,像是捧着易碎的梦。

帆布包一打开,一股子岁月的气息便漫了出来,那气息里,有旧报纸的油墨味,有老木头的腐朽味,还有糖纸的甜香味,混杂在一起,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最上面是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红双喜的图案,图案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喜庆,盒身还磕了几个坑,是王建军小时候和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摔的。“这个饼干盒,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娘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王建军拿起饼干盒,指尖拂过盒盖上的漆皮,漆皮一片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皮,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饼干是稀罕物,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我娘把饼干装在里面,我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数着里面的饼干,舍不得吃,就怕吃完了,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饼干了。后来,饼干吃完了,我就把它用来装糖纸,一张张展平了,夹在旧报纸里,藏在床底下,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拿出来翻一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他说着,打开饼干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沓糖纸,有水果味的,有奶糖味的,花花绿绿的,透着当年的甜香,糖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却依旧鲜艳,像是不曾被岁月侵蚀。

旁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还缠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变成了暗红色,却依旧坚韧,那红绳是陈奶奶当年给他系上的,说能辟邪。“这个铁环,是巷子里的孩子们最爱的玩具。”宁舟拿起铁环,轻轻晃了晃,铁环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当年建军哥滚铁环的手艺,在巷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他能一边滚铁环,一边跑,还能钻过板凳,铁环都不会掉,我们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跑,喊着‘建军哥,等等我’,他却跑得更快,像一阵风。”

王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漾开的水波,他接过铁环,指尖划过铁环上的锈迹,那锈迹是时光的印记,“怎么能忘。有一次,我滚着铁环在巷子里跑,跑得太急,没看见陈奶奶摆在门口的石榴筐,一下子就撞翻了。石榴滚了一地,有几个还摔破了皮,红的汁水淌了一地,像血一样。我吓得躲在老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生怕陈奶奶骂我。结果陈奶奶非但没骂我,还捡了个最大的石榴塞给我,说‘小子,下次滚铁环看着点路’。那石榴,甜得齁人,籽儿又大又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他把铁环放在货架上,又拿起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门牌,门牌上刻着“荣安里17号”,铜字上的绿锈,是岁月留下的勋章,摸上去糙糙的,却带着一股子亲切的温度。“这块门牌,是王家老宅的门牌。迁建的时候,我特意跟工人师傅说,一定要把它拆下来,千万不能弄坏了。”王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说一件稀世珍宝,“我带着它在南方待了十几年,每次看见它,就想起巷子里的日子。那时候,街坊们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端一碗给邻居;谁家有难处,大家都伸一把手。不像现在,住在高楼里,连对面的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关上门,就是各自的世界。”

宁舟点点头,深有感触,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封条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像是时光的叹息。箱子里是一沓厚厚的老照片,照片都泛黄了,有的边角还卷了起来,却依旧清晰,像是昨日的光景。宁舟一张张地翻着,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张是老张叔年轻时炸油条的样子,你看,他那时候多精神,穿着白褂子,系着蓝围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冒着热气。那时候,他的早点摊就在巷口,天不亮就支起来了,香气漫得满巷都是,我们一群孩子,闻着香味就醒了,缠着爹娘要零花钱买油条。”照片上的老张,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亮,手里拿着笊篱,正从油锅里捞出一根金黄的油条,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这张是陈奶奶和老伴的合影,两人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陈奶奶那时候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真好看。她老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听说当年是个老师,教过不少孩子。”照片上的石榴树,枝繁叶茂,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树下的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满是爱意。“还有这张,是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老槐树下拍洋画。你看,你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孙悟空’,得意得很,眼睛都亮闪闪的。我就蹲在你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猪八戒’,羡慕得不得了。”

王建军凑过去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阳光透过店门的玻璃,洒在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他仿佛又听见了巷子里的叫卖声,看见了街坊们在门口纳凉的身影,闻到了老张油条摊的香气,尝到了陈奶奶石榴的甜味,那些日子,像是一杯醇酒,越品越香。

“这些照片,是我妈整理出来的。”宁舟拿起一张荣安里全貌的照片,照片上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里种着石榴树、月季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迁建的时候,我妈把这些照片藏在樟木箱里,生怕弄丢了。她说,这些照片,是咱荣安里的魂,丢了它们,就丢了根。”

“都要挂起来,”王建军指着店里的一面白墙,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弄个照片墙,叫‘荣安旧时光’,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以前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知道,这里不只是一个民俗街区,更是一群人的根,是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两人正忙着整理照片,把照片一张张地用夹子夹在绳子上,绳子是王建军特意买的麻绳,带着一股子质朴的味道。院门外传来了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伴着老张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撞进了耳朵里,“建军,宁舟,快歇会儿,尝尝叔的油条!”

抬头一看,老张挑着担子走了过来,担子是楠竹做的,油光锃亮,扁担的两头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的额角渗着汗,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浸湿了他胸前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担子上挂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油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樟木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老张放下担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今儿你文创店开张,叔特意多炸了几锅,用的是老面引子,菜籽油,保证还是当年的味道!你们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街坊们就都围了过来,像是约好了似的。李婶端着一盆刚腌好的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着红红的辣椒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建军,婶儿给你送萝卜干来了!”李婶把萝卜干放在柜台上,瓷碗放在旁边,“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配油条吃,绝了!这包子是刚蒸好的,肉馅的,你和宁舟垫垫肚子,别忙着干活,累坏了身子。”

陈奶奶提着一摞写好的毛笔字,迈着小脚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小石头。小石头的手里攥着一幅画,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紫藤架,架上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旁边还画着几只蝴蝶,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灵气。陈奶奶的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建军,奶奶给你送开张礼来了!这是我写的‘荣安记忆’,还有几幅小楷,都是咱荣安里的老歌谣,挂在店里,添点墨香。”

王建军接过毛笔字,只见宣纸上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风骨,小楷写的老歌谣,字迹清秀,墨香四溢。他感激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谢谢您,陈奶奶!这字,比什么都珍贵。我一定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的文化。”

老林推着母亲走了进来,老林的手里还拿着一盆薄荷,薄荷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透着一股子清新的香气。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带着一股子暖意。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店里的老物件,眼里满是怀念。“建军哥,我娘说,以后天天来你店里坐坐,跟你唠唠嗑,讲讲咱荣安里的故事。”老林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我娘还说,要把她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让你写下来,留给后人。”

老林的母亲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指尖划过盒盖上的红双喜,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建军,这些物件,都是咱荣安里的宝贝啊。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以前的日子了。那时候,多好啊,街坊们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小石头挤到前面,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画递过去,脆生生地喊,“建军叔叔,这是我画的紫藤架,送给你!祝你开张大吉!”

王建军接过画,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小石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眼里满是慈爱,“谢谢你,小石头!这幅画,叔要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等紫藤花开了,叔带你去看,满架的紫花,可好看了。”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挂照片,有的摆物件,有的打扫卫生,店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年轻人也凑过来帮忙,他们看着那些老物件,听着街坊们讲过去的故事,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听一段遥远的传说。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指着饼干盒,问王建军,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叔叔,这个盒子是干什么用的呀?看起来好有年代感。”

王建军笑着说,拿起饼干盒,给姑娘看里面的糖纸,“这个是饼干盒,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里面的饼干。那时候的饼干,不像现在这么多花样,就一种葱油饼干,却香得很。我小时候,就把它当成宝贝,里面装着我攒的糖纸,都是我吃完糖舍不得丢的。”

姑娘点点头,眼里满是羡慕,她拿出手机,对着饼干盒又拍了张照,“我要发朋友圈,让大家看看,爷爷奶奶们小时候的玩具和零食。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啊,比那些网红打卡点有意思多了。”

太阳渐渐升高,越过香樟树的树冠,洒在青石板路上,蝉鸣也更响了,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荣安记忆”的匾额被阳光照得发亮,店里的老物件,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铁皮饼干盒里,装着童年的甜;锈迹斑斑的铁环,滚着少年的梦;泛黄的老照片,藏着岁月的暖。老物件们静静地待在货架上,像是在诉说着荣安里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温暖,有怀念。

宁舟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街坊们的笑脸,看着年轻人好奇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芽。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房子可以拆,巷子可以迁,但人情拆不散,记忆迁不走。只要人还在,情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王建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拿着一瓶刚打开的薄荷茶,薄荷茶是老林娘种的薄荷泡的,碧绿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薄荷叶,清凉解暑。“宁舟,你看,”王建军指了指店里的人,又指了指院心的紫藤架,紫藤架上的花穗,似乎又饱满了几分,“咱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呢。”

宁舟点点头,接过薄荷茶,抿了一口,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子薄荷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紫藤架的方向,风轻轻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是啊,荣安里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旧物换了新颜,岁月依旧绵长。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融在血脉里的人情,会像这紫藤花一样,年年岁岁,开得灿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