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阿彪和阿发等一众亲随都明显感觉到,老大的心情似乎持续晴好。即便他们偶尔出了些无伤大雅的小差错,他也只是淡淡指出,并未如往常般严厉训斥或施加处罚,整个人都显得和蔼了许多。
这种变化让他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不真实。
更让他们匪夷所思的是,这日,萧岐竟主动提出要去昭襄城里逛逛!
要知道,老大向来对逛街市这种琐碎无聊的事情毫无兴趣,他的时间要么用在处理正事、巡视防务上,要么就是独自练武、研读兵书。
阿彪和阿发面面相觑,压下心中的惊疑,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这昭南国边境的昭襄城,虽与大晋风貌迥异,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商贾云集,街市倒也繁华热闹。
街道由青石板与黄土混合铺就,两旁是颇具当地特色的竹木结构吊脚楼,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
街上人流如织,形形色色:有着白衣、衣襟袖口绣有精致花鸟图案的本地女子;有身穿深色满布繁复银饰、行走间环佩叮当作响的当地妇女;还有披着厚重黑色披风、面容黝黑的马帮汉子……他们与巡逻的士兵、往来贸易的外商、赶着牲口的农夫摩肩接踵。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药材摊上飘来的三七、天麻的淡淡苦香;香料摊上来自东南边的胡椒、檀香等散发出的辛馥气息;以及街边小摊正在烤制的糌粑、乳扇传来的浓郁奶香和焦香。耳边充斥着马帮驼铃的清脆声响、贩卖牲畜的高声吆喝、以及银器铺里传出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萧岐信步走在嘈杂的街道上,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似乎并无特定目标。
不多时,阿彪和阿发敏锐地发现,他在一个售卖木版画的白衣老人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赶紧上前,探头望去——只见摊位上铺陈着各种线条狂放、色彩对比强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木版画。
萧岐似乎被这种粗犷野性的艺术形式所吸引,他弯下腰,随手拿起一张描绘着神秘图案的画纸,向老人询问此为何物。
那老人见萧岐身形高大,面容英俊不凡,轮廓分明,穿着气质皆与大晋人无异,便操着带有浓重当地口音的大晋官话解释道:“这是甲马纸,是我们这里用来祈福禳灾、沟通神灵的木版画。”
萧岐沉默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在那些描绘着各种神只、灵兽、自然精灵的图案上缓缓扫过。那些形象或许不够精致,却充满了蓬勃的张力与虔诚的信仰。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张刻画着腾云驾雾、姿态矫健的青龙甲马纸上。青龙,在大晋文化中象征着祥瑞、力量与守护。
阿彪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付了钱。
原以为老大买完这颇具当地特色的小玩意儿就该回去了,没想到,萧岐的脚步又在下一家叮当作响的银铺前驻足。
阿彪和阿发赶紧跟上,只见他并未急于挑选,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银铺里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手持小锤,全神贯注地一下下捶打着手中的银片。
看了半晌,萧岐才伸出手指,在铺面上陈列的众多银饰中,精准地指向了一只款式简单、却小巧玲珑的银镯。
那银镯素净无华,只在表面细细錾刻着几只翩跹欲飞的蝴蝶纹样,灵动又不失秀气。
最令阿彪和阿发震惊得几乎要瞪掉眼珠的是,老大在付钱之前,竟然特意俯身,用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对老匠人叮嘱了一句:“劳驾,在内壁,錾刻一个‘岐’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字迹需得细微,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仿佛是一个专属的、隐秘的印记。
阿彪和阿发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与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啊!自家这位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老大,一旦心里装了个姑娘,表达起心意来,竟是这般……这般笨拙又郑重的样子!
这又是祈福的甲马,又是刻了名字的银镯……阿彪内心疯狂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待匠人按照要求将那只带着细微“岐”字的银镯做好,他立刻狗腿地抢上前去,利索地付了银钱。
回到客栈,萧岐找来一个质地细腻的木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青龙甲马纸和那只錾刻蝴蝶与“岐”字的银镯并排放入其中,妥善安置好,盖上盒盖。
随后将木匣递给阿彪,平静地吩咐:“去找个稳妥的镖行,将此物送回大晋,交给阿醒。”顿了顿,补充道,“他会知道怎么做。”
阿彪双手接过精致的木匣,看着自家老大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大着胆子,试探性地多了一句嘴:“老大,这……您不写封信,一并放进去吗?”
他内心暗自嘀咕,毕竟小姑娘家家的,最喜欢的不就是那些甜言蜜语、嘘寒问暖的信笺嘛!光送东西,哪比得上白纸黑字来得情意绵绵?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萧岐便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寒,仿佛能将人冻僵。
阿彪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收敛起所有多余的神色,挺直腰板立正站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他真是被老大最近几日的和蔼假象给惯得得意忘形了。
老大的私事,岂是他能随意置喙的?
这下怕不是又要去顶头盔罚站了!
然而,预想中的责罚并未降临。
萧岐只是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之前的命令:“速去。”
阿彪如蒙大赦,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哪里还敢再多言半句,抱着木匣如同抱着个烫手山芋,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随即转身,脚底抹油般飞奔离开,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生怕晚上一秒,萧岐就会改变主意,把他揪回来狠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