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不告而别后的头几个时辰,知府后衙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因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崔羡大人那骇人的震怒——厢房内传出的茶杯碎裂声,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能凝成实质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触逆鳞的滔天怒火!
然而,这股怒火来得猛,去得也快。
不过一日光景,崔羡便恢复了常态。
他依旧准时升堂问案,依旧伏案批阅公文,言谈举止间寻不出一丝错处。
当日的失态,仿佛只是众人疲惫之下生出的错觉。
只有端茶送水的侍从才窥见些许端倪:大人批阅公文时,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梧桐出神,笔尖的墨滴污了纸页也浑然不觉。往日半个时辰便能处理完的卷宗,如今往往需要耗费一倍的时间。
崔羡将自己投入了无休止的公务之中,白日审理案件、巡查民情,夜里便埋首于书山的卷宗之后,直至烛火燃尽,更漏声残。
每每累极了,便和衣倒在书房那张坚硬的矮榻上囫囵睡去。
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让思绪被冗杂的公务填满,才能将那抹萦绕在心头的倩影,那种被抛弃的刺痛,死死地压住,不让它们有丝毫翻腾的机会。
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中,度过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凌风步履带风,火速踏入二堂,抱拳行礼,声音因急促而略显高昂:
“禀大人,属下已经发现冯姑娘下落!”
话音落下,书案后的崔羡仿佛没有什么反应。
他依旧维持着书写的姿态,只是那握着紫毫笔的手,指节骤然绷紧。
笔锋在最后一字的一勾上猛地顿住,力道失控,一道突兀的墨痕撕裂了工整的字迹。
他面色无常,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写坏的纸揉成一团,直到那纸团被精准地投入一旁的废纸篓,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凌风身上,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在何处。”
这平静无波的语气却让凌风心头一紧。
“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别院,临着镜湖,颇为幽静。”凌风赶紧回答。
见崔羡只是静静望着自己,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立刻意识到大人在等待更详尽的信息,连忙补充:“这院子属下查过了,在一个名叫齐肃的商人名下。”
空气静默了几瞬。
书房里的气压骤然降低,仿佛暴雨前的闷雷,无声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凌风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不是大人火急火燎让自己查询冯姑娘的下落吗?怎么查到了,反而如此……沉寂?
他偷偷瞥了崔羡一眼,那过于镇定的神色,紧抿的薄唇,以及无意间将手边一枚青玉镇纸轻轻调转方向的细微动作,都让他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终于,在他快要被这沉默压得站不住时,崔羡平静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查清此人来历。”
“是!”凌风响亮应道,如蒙大赦,立刻抱拳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他边走边想,大人的威压甚是吓人,明明语气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噬人的漩涡,当真让他一刻都呆不住了。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崔羡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丝光亮隐没,他整个人也仿佛融入了这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直到巡夜的更梆声远远传来,他才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城外镜湖的大致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眸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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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南国之行,远比预想中顺利。困扰萧岐多时的巫术之厄,在寻到那位隐居于雨林深处的白发祭司后,便已彻底解除。
身上无形的枷锁尽去,只觉周身内力运转圆融自如,更胜往昔。
他本打算在昭襄城多盘桓些时日。这座边境大城虽处南疆,却因是各方势力、商旅交汇之地,呈现出一种奇异而蓬勃的活力。
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商机——无论是来自更南方异域的珍稀香料、药材,还是昭南本地特产的玉石、木料,若能打通关节,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路,其利润将极为可观。
他这几日正在暗中考察几个有望合作的本土马帮头人,以及厘清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
前日,他才刚刚吩咐下去,让阿彪、阿发通知弟兄们,准备在此地多停留十天,深入了解一下情况。
然而,今日清晨,一封来自青州、由阿醒亲笔的书信,被快马加鞭送到了他手中。
萧岐拆开信,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周身那股因处理事务而散发出的冷硬气息,竟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下来。
尤其是在读到信末那句“冯姑娘已离府衙,现安居于城外别院,您所赠木匣,她极为珍视,随身携带”时,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唇角甚至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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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匣里的东西,她竟带在身边……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阿彪和阿发,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我们即日启程,返回青州。”
阿彪和阿发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前日不是刚说要多留些时日吗?
怎么这才过了两天,就突然改变主意,要立刻返程?
阿醒那小子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素来目标明确,一旦决定便极少更改的老大,如此迅速地推翻前议?
两人心中好奇得如同百爪挠心,但看着萧岐那虽然平和却不容置喙的神色,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阿彪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大!我们这就去通知弟兄们!”
很快,原本还在休整、或是按照前日命令外出打探消息的帮众们,都被紧急召回。虽然众人对突然改变行程感到意外,但萧岐在帮中威望极高,命令一下,无人敢有异议。
整个驻地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行囊,检查车马,准备干粮,以最高的效率做好了拔营返程的准备。
萧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昭襄城外连绵的青山与通往北方的那条蜿蜒土路。
昭南的商机固然诱人,但有些事,有些人,显然更为紧要。
青州那边,似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而阿醒信中所透露的信息,让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回去。
车队很快集结完毕,萧岐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边城,一勒缰绳,沉声道:“出发!”
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朝着青州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