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壁空置的禅房内，秦念整理着衣襟，声音恢复了平静：“对不起，羡哥。”
“我不想再听这三个字。”崔羡背对着她，声音漠然。
秦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坦诚布公：“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我大概骨子里就是个轻浮的女子吧。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心好像可以同时装着三个人。”
她抬起眼，用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此刻却令他作呕的温柔眼眸望着他，说出了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话语：
“我和云枫，还有恒远……都已经说好了。他们同意，夫君的位置由你来做。” 她轻轻吐出这些字眼，仿佛在安排一件寻常家事，“往后，每月我分十五日做你的崔夫人，住崔府，剩下的日子，便去陪云枫和恒远。你放心，在外人面前，我永远是你的正妻，绝不会让你失了颜面。这个孩子生下来，自然也姓崔。”
崔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恒远？那个她名义上的养弟？竟也……
秦念见他脸色铁青，急忙补充：“至于云枫和恒远的孩子……我会在城外别院悄悄生下来，对外只说是去养病。孩子一生下就让他们抱走，绝不会带到你面前，影响我们夫妻的感情。”
崔羡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在这个男子三妻四妾被视为常态的世道，他虽不认同，却也能理解。
但他自己一直秉承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罔顾人伦的“三夫”提议！
这简直是对他所有认知、所有骄傲、所有情感的彻底践踏与侮辱！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甩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羡哥！别走！” 秦念却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混乱中，他只想挣脱，用力一甩——
“啊！”
秦念惊呼一声，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下一秒，殷红的血迹迅速从她裙裾下蔓延开来，刺目惊心。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捂住腹部，发出凄厉的痛呼。
隔壁的江云枫闻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目眦欲裂，对着呆立当场的崔羡破口大骂：“崔羡！你这个混蛋！她有了身孕你还推她！”他慌忙抱起痛苦蜷缩的秦念，大声呼喊着去找大夫。
崔羡如同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禅房内外一片混乱，秦念的惨叫声，下人的奔跑声，江云枫的怒骂声……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逐渐扩大的血迹，那里，曾是他满怀期待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从房内出来，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唉……月份不小了，是个成了形的女胎……可惜了，没保住。”
女胎……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击碎了崔羡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他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才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
江云枫红着眼冲过来，挥拳便要打他。
崔羡猛地抬手，精准地格开，力道之大，让江云枫踉跄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极致的鄙夷和嘲讽，冷冷地刺向江云枫：
“江云枫，你堂堂首辅嫡子，自幼熟读圣贤书，却行此介入他人婚姻，罔顾人伦之苟且！你的礼义廉耻，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得江云枫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崔羡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身后的任何声音。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仿佛透过它，与那个素未谋面、无辜夭折的女儿做了最后的道别。
维系这段婚姻最后的纽带，已随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一同逝去。
不久，一纸和离书，为这段始于惊艳，终于荒诞的姻缘，画上了句点。
他主动请辞了京中职务，远离了那个繁华却肮脏的漩涡，来到了偏远的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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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年年依偎在崔羡怀中，耳畔是他低沉而平静的叙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然而，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背叛、荒诞与最终失去孩子的彻骨之痛，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内心的震惊如同海啸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崔羡……她心目中那位皎皎如明月、清冷卓绝的知府大人，那个让她仰望、让她倾心、让她感到自惭形秽的男人，竟然……竟然曾被如此不堪地对待，如此彻底地践踏过尊严与感情！
而那个秦念，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出身高贵的尚书府，受着最好的教养，行的却是这般龌龊无耻之事！
与人私通已是大错，她竟还能同时周旋于数个男子之间，甚至还包括名义上的弟弟！
这已然超出了冯年年所能理解的道德底线。
更让她感到一股无名火起的是，秦念在做出这等事情之后，非但毫无悔意，竟然还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提出什么“三夫”的荒谬言论，将惊世骇俗视为施恩与妥协！
前段时间，她竟还敢带着她的姘夫，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要求复合？
这脸皮……当真是比青州的城墙还要厚上三分！
冯年年只觉得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涌上喉头，对秦念那副美丽皮囊下的灵魂，充满了极致的鄙夷。
然而，在汹涌的心疼与愤怒之下，一个更加阴暗，更加尖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脑海——
那个孩子……
那个让崔羡选择原谅、满怀期待、最终却又失去的孩子……
当真是他的骨血吗？
秦念在孕期尚且耐不住寂寞与人偷欢，在那之前，她与那江云枫、秦恒远等人纠缠不清，这腹中的胎儿，血缘究竟属谁，只怕……连秦念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这个猜测如同冰水浇头，让冯年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几乎能想象到，若这个猜测为真，对崔羡而言将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孩子，甚至连那份曾经寄托其中的、残存的期盼与父爱，都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和欺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抬起眼，看向崔羡。
他闭着眼，将脸埋在她颈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俊逸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
他已经承受了太多，那道伤疤虽然结痂，内里却依旧鲜血淋漓。
她怎能……怎能再去亲手揭开，甚至撒上一把盐？
她用力将这个可怕的猜测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她直起身，转身抱紧他。
过去的已然无法改变，那些肮脏与不堪，就让它彻底埋葬。
从今往后，她会陪着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如此伤害他。
崔羡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到她脸上并无他预想中的醋意、嫌弃或是同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在他耳边响起：
“崔羡，都过去了。”
“那个孩子……若她知道自己的父亲这般记挂她，定然也是欣慰的。”
“往后……有我陪着你。”
崔羡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拥抱和话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阴霾与痛楚，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温暖悄然驱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更紧地回抱住怀中这个娇小却给了他无限慰藉的女子，低声喟叹：
“年年，幸好……还有你。”
上天终是待他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