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随即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冯年年,语气转为温和:“冯年年,本府现在问你,抛开乡间俗约,只问你自己本心——你可曾愿意,嫁与周大娘之子冯茂为妻?”
冯年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隔着面纱,目光坚定地望向堂上,随即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决绝,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中:
“回禀知府大人,民女不愿!民女自幼在冯家,辛勤劳作,只为报答周大娘数年饭食之恩,从未、从未亲口应允过这门婚事!如今冯茂已逝,民女更不愿此生就此困守于一个毫无情谊、徒有虚名的身份之中,虚度年华!求青天大老爷明鉴,为民女做主,斩断这强加于身的枷锁!”
“好!”崔羡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惊堂木重重一拍,目光如电,再次锁死周大娘,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周氏!你可听清?!‘和同相卖’,尚且需要本人情愿!你此举,一无合法婚约,二非她本人意愿,分明是假借‘童养媳’之虚名,行‘略卖良人’之实!其心可诛,其行可恶!”
周大娘将头埋得更低。
“你扪心自问!”崔羡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冯年年叫你一声大娘,这些年来,她侍奉左右,可有不敬?可有不孝?”
周大娘嘴唇哆嗦着,不敢答话。一旁的冯年年也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中年丧子,其情可悯!”崔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但迁怒孤女,苛待凌虐,乃至行此略卖之事,天理难容!你收受那十两定钱时,可曾想过,这是卖掉冯年年血肉换来的钱?!状书所言,你可认?!”
周大娘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彻底击垮,想到死去的儿子,又想到自己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磕头:“我认!我认了!是我鬼迷了心窍…我不是人…我对不起茂儿…”
“画押。”崔羡见她对冯年年没有一丝歉意,声音冷了几分。
待周大娘画押完毕,崔羡冰冷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刘老爷刘万三身上。
“刘万三,”他的语气如同数九寒冰,“你自称员外,想必也是读书明理之人,更应知晓朝廷律法、人伦纲常!你且告知本府,我朝律法中,‘强占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刘万三早已汗如雨下,浸湿了锦袍的后背,他支支吾吾,哪里答得上来。
“你不知?”崔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官威,“那本府告诉你!《大晋律》明文载有此条!你仗着财势,不问女子来历情由,不管是否自愿,只管出钱买人,此举与那收受赃物的销赃之徒,有何异同?!如今岑氏已招供,你还有何辩解?!”
刘万三深知大势已去,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手段凌厉,证据确凿,再狡辩只会罪加一等。他颓然叩首,声音干涩:“学生……学生知错了……确是一时糊涂,被美色所迷,求大人……开恩啊!”
“且记下他的供词!”崔羡命令道,“画押!”
待所有案犯均在各自的供状上画押完毕,书吏将那一叠按满鲜红指印的文书恭敬呈上公案。
崔羡面色沉静,逐一仔细翻阅核对,确保无误。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唯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案犯们压抑的抽泣和喘息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崔羡将手中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再重重拍下!
“啪——!”
一声巨响,声震屋瓦,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凝。
“尔等罪证确凿,均已认罪画押!本府现在宣判!”
“人牙岑氏!” 崔羡目光如寒冰,直刺瘫软在地的岑妈妈,“你刁滑奸恶,专行拐卖良家之勾当,败坏风俗,为祸最烈!此风绝不可长!依律当严惩不贷!”
“判:重责五十大板,押入死牢,呈报按察使司复核,秋后问斩!”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官库!”
此判一出,满堂皆惊!
谁都没想到知府大人会对一个媒婆施以极刑!
岑妈妈更是双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两旁衙役毫不容情,拎起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将其激醒,随即如同拖死狗般将她拖了下去,准备行刑。
“王氏!” 崔羡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王氏,“你贪图小利,忘义构陷乡邻,为虎作伥,杖三十,游街三日,以儆效尤!所得五两赃银,十倍罚之,即刻追缴!”
“车夫张五!” 他看向惶恐的车夫,“你虽非主谋,但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杖二十,罚苦役一年!”
“周氏!” 崔羡的声音带着沉痛与严厉,“你假托‘童养媳’之名,实则视冯年年为私产,行贩卖之举,玷污人伦纲常,践踏国法,罪加一等!”
“重责三十大板!”
“更为紧要者,”他语气斩钉截铁,“本府判令,冯年年与你冯家所谓‘童养媳’之名分,自此一刀两断,永无瓜葛!冯年年恢复自由身,此后婚嫁自主,你不得再以任何名目纠缠、胁迫!”
“你贩卖所得十两定金,即刻追缴罚没!另,罚你出银二十两,赔与冯年年,作为你多年欺凌之偿,与她日后安身立命之资!”
崔羡冰冷的目光落在汗出如浆的刘万三身上。
“刘万三,你身为乡绅,读圣贤书,明知其为‘童养媳’,身份尴尬,处境艰难,非但不予怜悯,反趁机压价买入,行径更为不堪!你目无王法,罪责难逃!依律,强占良家妇女,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刘万三闻言,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然!” 崔羡话锋陡然一转,“本府体念你年已五十,体弱多病,此去流放之路,必死无疑。更念你平素在乡里,尚无太大恶行,故格外开恩,准你纳银赎刑!”
刘万三眼中瞬间燃起绝处逢生的希望之火!
“然,赎刑非为纵恶!”崔羡声音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罚你出银三百两!其中一百两,赔与冯年年,抚其惊惧,安其身心!剩余二百两,充入青州府库,专项用于修建‘慈幼局’,赡养本地孤贫幼儿!以此银钱,为你赎罪积德!你可能心服?!”
刘万三感激涕零,如同捡回了一条命,连连叩首,额头碰地咚咚作响:“学生心服!学生叩谢青天大人恩典!必当谨记教训,再不敢犯!”
最终,崔羡将温和的目光投向堂下一直静静聆听的冯年年与李显。
“冯年年,”他语气温和而充满期许,“你无辜蒙冤,受尽苦楚,今日本府与你昭雪。望你此后,心无阴霾,忘却前尘。持此银钱,自立自强,更望你于农事之上,再展才华,造福乡梓,不负本府之望!”
“李显,”他看向那目光坚定的少年,“你忠勇赤诚,千里奔袭,堪为表率。安心在劝农司任职,好生辅佐孟师爷,兢兢业业,必有前程。”
惊堂木最后一声脆响!
“案结!退堂!”
“威——武——!” 衙役的堂威声悠长响起。
冯年年喜极而泣,泪水沾湿了面纱,那是解脱与新生的泪水。
李显看着身旁终于获得自由的少女,也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堂外,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满大地。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青天!”、“崔青天!”的称颂之声,不绝于耳,久久回荡在青州府衙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