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名下人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饭菜布于房间中央的圆桌上。
虽说是知府的日常膳食,却也颇为精致。
桌上摆着一碟清蒸白鱼,鱼肉雪白,仅以葱丝姜片点缀,最大程度保留了原鲜;一碗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火腿的咸香与春笋的脆嫩相得益彰;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油光水滑,看着便觉清爽;另有两小钵香稻米饭,颗粒分明,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虽无过分奢靡的山珍海味,但搭配得当,色香味俱佳。
冯年年用余光扫见下人已全部退下,室内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她忍耐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身旁崔羡那绯红官服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大人,该用膳了。”
崔羡正专注于纸上笔墨,被她这小小的动作打断,搁下笔,转头先看了眼桌上已布好的菜肴,又回头看向冯年年。
只见她仰着脸,一双明眸因期待而显得格外水润,仿佛含着粼粼波光,那模样竟有几分像等待投喂的幼兽。
他不由失笑,脱口打趣道:“怎么,小馋虫动了?”
冯年年没料到他会如此说,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赧然地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她发现崔大人近来似乎越来越爱同她说笑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感,正在这种日常的的玩笑中悄然消弭。
崔羡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脸颊和那无措的小模样,心中那点想要继续逗弄的念头更盛了些。
他发觉这丫头极易害羞,而那羞怯的姿态,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趣味。
他站起身,理了理因久坐而微有褶皱的官袍衣摆,语气如常道:“走吧,一道用膳。”
冯年年也连忙站起身。
她发现崔羡并未先行,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她心中一暖,主动解释道:“崔大人不必担心,我这脚已好了许多,现下小步走路无碍的。”
崔羡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她。
冯年年会意,扶着桌沿,一步一步,略显缓慢却稳当地挪到圆桌边坐下。
直到她安然落座,崔羡方才大步一迈,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几样菜色,对冯年年说道:“这些都是我日常的膳食,较为清淡,不知可合你胃口?若是不喜,我让厨房重新准备些别的。”
冯年年早已拿起筷子,正盯着那几样香气扑鼻的菜肴,心里盘算着先尝哪一样好,一听这话,立刻摇头:“不用不用!很好了,我……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回忆的涩然,“在周大娘那里时,平日里只有窝窝头和咸菜疙瘩,这样的菜,连过年都吃不到呢。”
她话语中的艰辛虽只是一带而过,却让崔羡心下蓦地一软,生出几分怜惜。
他不再多言,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嫩无刺的鱼肉,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碗里,温声道:“既如此,便多吃些。”
冯年年愣愣地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这是崔大人亲自为她夹的……
她抬起眼,正对上崔羡含笑的眼眸,那目光温和,仿佛带着某种鼓励。
心口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上,她慌忙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块肉连同米饭一同塞入口中,试图用咀嚼的动作压下那过快的心跳。
两颊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真……真好吃!”
看着她这副毫不做作,全心享受美味的模样,崔羡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扩大,语气愈发温和:“慢点吃,小心噎着。不够的话,厨房还有。”
冯年年用力点头,嘴里塞满食物说不出话,只能将一双漂亮的眼眸弯成了细细的月牙,表达着她的满足与开心。
崔羡看着她这毫无阴霾,灿若春花的笑靥,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史上会有君王甘愿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取美人一笑。若眼前之人能常展欢颜,似乎再多的案牍劳形,再沉重的公务疲惫,也会在这一笑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冯年年埋头吃了几口,却发觉对面一直没有动筷的声响,她悄悄抬眼,竟发现崔羡并未用餐,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她心下顿时有些羞窘,以为自己吃相不雅,小声嚅嗫道:“可是……我脸上沾了饭粒?”
崔羡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摇了摇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从容地拿起筷子,含笑解释道:“无他,只是见你吃得如此香甜,连带着我也突然觉得胃口大开。”
说罢,他也执箸开始用膳。
膳间安静了片刻,只闻细微的咀嚼声。
冯年年埋头吃了几口,绞尽脑汁,想寻个话题,目光悄悄掠过崔羡沉静的面容,忽然想起他方才提及公堂延误,便试探着轻声开口:“大人,今日公堂之上……可是遇着了棘手之事?”
崔羡闻言,优雅地放下竹筷,取过布巾拭了拭嘴角,沉声道:“倒非棘手,乃是依律判案。”
他娓娓道来,“今日审理的是一桩因口角斗殴,失手致人死亡的案件。那案犯依律判处流刑,发配边陲。”
他语速平缓,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悯色,“只是,那案犯有一幼子,不过五六岁年纪,随他瑟缩在堂下。宣判之时,那孩子听得父亲要被押解远行,吓得哇哇大哭,声嘶力竭……” 他轻叹,“稚子何辜。”
冯年年听得入神,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孩子惊恐无助的模样,感同身受,不由得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往事,心下怜悯,不由急切追问:“那……那这孩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见她如此关切,崔羡微微一笑,安抚道:“放心,我已吩咐下去,待案犯启程后,便将此童移交慈幼局安置,断不会让他流落街头,冻饿致死。”
冯年年闻言,悬着的心立刻落了下来,眉眼舒展开来,由衷赞道:“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慈幼局有饭吃,有屋子住,还有伙伴一同玩耍、读书识字……”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我若是当年也能在慈幼局长大,识文断字,如今就不用劳烦崔大人您每日抽空,这般辛苦地教我习字了。”
说罢,对崔羡眨眨眼。
崔羡正觉得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态有趣,却忽然联想到即将完工的慈幼局,以及届时便能得闲的孟言。
他心思一转,觉得这或许是更妥当的安排,便顺着她的话说道:“说起慈幼局,其修缮已近尾声,不日便可完工。届时孟言便能得空,他性子耐心,文采亦佳,由他来教你继续习字,想必更为合……”
他“合适”二字尚未出口,冯年年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