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差猛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因这过于平静的肯定而心生怪异。
他壮着胆子，偷偷抬起眼皮，极快地睨了知府大人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从大人那向来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迷惘的神色，以及一抹飞快掠过，难以捕捉的……怅然？
他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
待他再次悄悄抬眼时，崔羡的脸上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他紧张之下产生的错觉。
衙差在心里暗道，定是我看错了。
英明神武，断事如神的知府大人，怎会露出那般……那般近乎失落的神色。
在他兀自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的崔羡已不再停留，抬脚迈下了台阶。宽大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衙差的袍角。
衙差忍不住转过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为何，那平日里看来无比坚实，仿佛能撑起一方天地的身影，此刻落在衙差眼中，竟与昨日那位冯姑娘离去时单薄的背影隐隐重合，同样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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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冯年年再未与崔羡碰过面。
府衙前院与后院之间的路径仿佛被无形地划分开来，两人似乎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彼此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这日未时，正是慈幼局孩子们自由玩耍的时光。
冯年年今日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衣，面上蒙着白纱。
孩子们格外喜欢这位温柔又香喷喷的漂亮姐姐，总是簇拥在她身边。
有孩子兴高采烈地提议玩“摸瞎鱼”，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响应，还拉着冯年年、孟言以及李显一同加入。
几人猜拳决定谁先蒙眼，最终是冯年年成了那个“摸瞎者”。
孟言笑着取过一条干净的布巾，仔细地为她蒙住双眼，还在脑后打了个结，温声叮嘱：“小心些，别撞着了。”
游戏开始，冯年年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张开双臂，凭借耳朵仔细分辨周围窸窣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她猛地朝一个方向扑去，却扑了个空。
围着她跑的孩子们一边发出兴奋的尖叫，一边灵巧地躲开。
孟言和李显也混在孩子堆里，故意在她附近跺脚、拍手，制造各种声响混淆她的判断。
整个后院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恰逢此时，崔羡悄然至慈幼局巡视。
他未让人通传，闲庭信步走来，刚踏入后院，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幅生动鲜活的画面——
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蒙着素白面纱，双眼又被白布巾覆住，正张开双臂，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试图捕捉从她身边嬉笑跑过的孩童。
而孟言则混在孩子堆里，身法灵活地躲闪着，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蒙眼的青色身影。
崔羡的脚步不由顿住，立在院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个刚来慈幼局不久，还不认得崔羡是知府大人的孩子，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看一身青衣的冯年年，又看看同样身着青色常服的崔羡，小脑袋瓜里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格外顺眼。
他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生出个顽皮的主意。
他故意跑到冯年年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衣角。
冯年年立刻循着感觉转过身。
那孩子见状，一边继续发出细小的声响，一边故意引着她，一步步朝静立不动的崔羡靠近。
崔羡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蒙着双眼，毫无所觉地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试探着伸出的，纤细的手指。
他身形未动，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那顽皮的孩子又快速拍了下冯年年的手臂，随即像条滑溜的小鱼，哧溜一下躲到了崔羡宽阔的身后。
冯年年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向前一抱——
一个温热的怀抱被她结结实实地拥住！
“抓住你啦！” 她嘴角立刻溢出胜利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大声宣布。
崔羡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指骨。
鼻尖萦绕而来的熟悉冷松墨香，令冯年年唇边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点穴般怔在原地。
这气息……
她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踉跄了半步，迅速抬手扯下了蒙眼的布巾。
视线恢复清明，果然——
崔羡就站在她半步之遥的地方，面色沉静，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碰撞未曾发生。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探究，又似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多久不见了？
仿佛隔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日。
再次相见，竟是在如此猝不及防，甚至有些尴尬的情形下。
冯年年本以为已经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被投入一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变故突生，周围的孩子们都停下了嬉闹，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孟言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这场面，以为只是游戏中的小插曲，笑着打趣道：“年年，你被小武那小子给骗啦！”他指了指躲在崔羡身后，正探出半个脑袋偷笑的那个孩子。
冯年年低下头，根本不敢再看崔羡，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有些累了，不玩了。”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离开了后院。
孟言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虽有些不解，但只当她是真的玩累了，或是被捉弄后有些羞窘，并未深想。
他转过身，对着崔羡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大人，您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属下也好准备迎接。”
崔羡缓缓收回落在冯年年消失方向的视线，目光恢复了往常的沉静：“今日公务不忙，便顺路过来瞧瞧。”
孟言闻言，笑着上下打量了崔羡一番，目光在他那身青衣上转了转，带着几分戏谑般开玩笑道：“大人您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巧了，跟年年穿的像约好了似的。”
崔羡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是吗？未曾留意。”
孟言是个随性的，上手就想拉崔羡的胳膊：“大人既然来了，正好闲着，不如与我们一道玩玩？也体验一下这童趣。”
“不了。” 崔羡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语气疏淡，“想起还有些事未处理，先回衙了。”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提步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孟言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崔羡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下满是疑惑：
刚不是还说今日公务不忙，只是顺路来看看吗？
怎么来了就真的只是瞧了这一眼？
大人何时变得如此清闲了？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