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崔羡说燕云很快会来救援,冯年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彻底放心了些。
松懈下来后,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不堪和不管不顾的冲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男装的衣角,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满满的懊恼和歉意:“那……那我这样莽撞地跑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崔羡没有立时作声。
他面色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发丝凌乱,睁着一双清澈眼眸望着自己的姑娘。
其实,在门被踹开,看到她跌入尘埃的那一刻,他的胸腔先是如同被重击,被一股巨大的不可置信充斥——她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无奈与一种“简直胡闹”的气愤!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然而,所有的气愤,在她抬起那张满是污垢和泪痕的小脸,用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终究难以抵抗地土崩瓦解,尽数化为一股尖锐的心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刻意板起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下不为例。”
冯年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露出如此严厉的神情,那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她心头一怯,连忙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见她如此,崔羡神色稍霁,指了指不远处那张铺着简单被褥的木床,语气缓和了些许,安排道:“今晚你睡那里。”
冯年年先是乖乖点头,随即想起什么,目光在狭小的室内扫了一圈,除了那张床,只有几张硬邦邦的椅子和这张桌子,她不由小声问道:“那……大人你呢?”
崔羡看着她那小心翼翼,带着关切的眼神,心头微软,神色彻底缓和下来,温声道:“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你安心休息便是。”
冯年年还想再说什么,但瞥见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严肃,想起他方才生气的模样,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得乖乖地“哦”了一声,走到床边,靠着床沿坐下,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男装衣襟,准备闭目休息。
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变故,一会儿惊惧交加,一会儿委屈哭泣,又走了那么多崎岖的山路,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即便身处匪窝,环境恶劣,身旁还坐着一位让她心思纷乱的男子,那浓重的倦意还是如同潮水般迅速将她淹没。
她靠在床角的阴影里,竟然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陷入黑甜梦乡前,她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或许……是因为知道有崔大人在身边,她才会感到如此安心,才能这般轻易入睡吧。
冯年年就这样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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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光透过旁边封死的窗户缝隙渗入室内。
冯年年悠悠转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蜷缩了一夜,有些僵硬的身子。又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边,却赫然发现——
崔羡竟然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端坐在那张硬木凳上,身形挺拔如松,看样子竟是在桌前硬生生坐了一夜!
她顿时心疼不已,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快步下床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崔大人……”
崔羡其实并未深睡,只是在闭目养神,听到耳边传来带着担忧的轻柔呼唤,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些许血丝,声音却依旧平稳:“你起来了。”
冯年年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解:“你……你怎么在这里坐了一夜?”
崔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勉强扯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无妨,也不是全然一夜未合眼,中途……还是打了个盹的。”
他不想让她过多担心,转而反问道:“你呢?睡得可好?”
冯年年揉了揉依旧酸涩的肩膀,实话实说,语气不自觉带上抱怨:“不好,硬邦邦的,还有点冷。还是府衙的床舒服多了。”
她这毫不做作的抱怨,让崔羡不禁莞尔,一夜枯坐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锁链被打开的“咔哒”声。
几名脸上戴着素白面具的侍女端着简单的早饭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昨晚那些早已冷透、未曾动过的饭菜撤走,换上了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清粥、馒头和一碟小咸菜。
冯年年警惕地看着她们的动作,直到她们再次沉默地退出去,重新将门锁好,她才将目光转向桌上的食物。
走了那么多山路,又饿了一晚上,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她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但随即又想起身处匪窝,不由小声问崔羡:“大人,这……这没毒吧?”
崔羡看着她那明明馋得很却又强自警惕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没毒,放心吃。”
得到肯定的答复,冯年年的身体立刻先于脑子一步,飞快地伸手拿起一个白胖的馒头。
然而,她刚想咬下去,却瞥见崔羡只是静望着她,自己并未动筷,不由动作一顿,迟疑地放下馒头,问道:“大人,你不吃吗?”
崔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饿,你用吧。”
冯年年拧起了秀眉。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他被关进来时,桌上的饭菜就是原封不动的,到现在已经是两顿没吃了,怎么会不饿?
她瘪瘪嘴,虽然眼睛还忍不住往馒头上瞟,却还是低声坚持道:“那……那我也不饿。”
崔羡看着她那副一边眼巴巴盯着饭菜,一边口是心非地说“不饿”的纠结神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被她这执拗的关心打败了。
他拿起筷子,对着她一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好吧,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倒是觉得有些饿了。”
说着,他率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粥碗里,轻轻搅动,准备入口。
冯年年见状,脸上瞬间阴转晴,喜上眉梢,赶忙重新拿起那个馒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两颊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贪食的小仓鼠。
崔羡一边慢条斯理地吹着碗里滚烫的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冯年年那毫无顾忌,吃得香甜的可爱模样,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真是个心思纯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