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冯村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暗道这丫头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竟被知府大人如此青眼相加!
难道……他心里转过无数念头,嘴上却不敢怠慢,赶紧低声催促还在发愣的冯年年:“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知府大人赏赐,还不赶紧谢恩接过!”
冯年年被这声催促惊醒,慌乱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匆匆从崔羡掌中将玉佩拿了过来。
因为动作匆忙急切,她的指尖,那带着薄茧却柔软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了崔羡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而柔软,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
崔羡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他不再多言,转身,白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便要提步离去。
冯年年紧紧攥着手中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看着他即将远去的白色背影,心头被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勇气充斥。
她不知道这勇气从何而来,只知道若此刻不问,或许再无机会。
她突然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微颤,却清晰地唤道:“大人!”
崔羡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冯年年心跳如鼓,鼓足所有勇气,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大人……何时还会来视察?”
闻言,崔羡缓缓转过身,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冯年年因紧张而低垂的头顶上,虽有片刻的疑惑,但看着眼前这瘦弱却韧性的少女,他终究没有深究,只是温和地给出了答案:
“十日后。”
说罢,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向任何人,转身沿着田埂稳步离去,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春日的暖阳与绿意之中。
冯年年却依旧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那枚玉佩,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十日后……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
——————————————————————————————————————————————
夜色浓重,如墨般泼洒在小院上空。
确认周大娘屋里的鼾声与冯茂房内的寂静,冯年年才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仅能容身的小屋。
她闩上门栓,却没有点灯,只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到房间角落。那里摆放着她唯一的大件——一个旧浴桶。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极慢、极轻地将沉重的浴桶挪开半尺,露出了下面凹凸不平的泥地。
其中一块地砖的缝隙稍大一些。她用指甲抠住边缘,小心翼翼地将砖块撬起,露出了下方一个浅浅的土坑。
坑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木盒,盒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将木盒拿到硬板床上,轻轻打开。
月光流淌进去,映照出里面满满一盒的铜钱。它们一枚枚堆叠着,在黑暗中散发着沉甸甸的,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
每一文钱,都浸透着她的血汗。
白日里,她是田间地头被驱策的劳力。夜晚,当周大娘和冯茂沉睡后,她便就在这微弱的月光下,偷偷拿起针线绣帕子。要是当天没月光,她便无法工作。就这样有一日没一日的慢慢绣。运气好,若每日都有月光,她就能五日完成一件绣品。
她的绣活师傅是隔壁的田大娘,也就是李显的母亲,一位绣技精湛且心地善良的妇人。田大娘的绣品在青远县颇有名气,冯年年便央求她学了手艺,又将自己绣好的帕子拜托田大娘拿去售卖。
她的帕子因做工细致,花样清雅,每次能卖到三十文钱。扣除买布料丝线的成本十文,净得二十文。田大娘怜她,最初执意不肯要分成,但冯年年骨子里有她的倔强与分寸,过意不去,执意要求三七分账,她七,田大娘三。最终田大娘拗不过她,只得收下。如此,每卖出一方帕子,冯年年便能攒下十四文钱。
一文,一文,又一文……这么多年,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悄悄搬运、积累,如今已有一千六百文之巨。
铜钱多了,又重又占地方,她盘算着,得找个机会,去县城将它们换成轻便的银子,才好随身携带。
周大娘近来愈发频繁地在她耳边敲打,反复强调她是冯茂的媳妇,是冯家买来延续香火的,甚至开始露骨地提及让他们圆房。
每一次听到,冯年年都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和巨大的恐惧。
她绝不嫁给冯茂!她绝不将自己的一生囚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这些沉甸甸的铜钱,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逃离这既定命运的盘缠。
此刻,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那堆承载着希望的铜钱里,数出二十五枚。指尖触碰着冰冷的钱币,她心里却涌动着一股暖流。
她想用这二十五文钱,去买一点糯米,还有……一点点奢侈的白糖。
现下一点白糖相当于壮劳力两日的工钱,可以买好几斤粮食,相当于普通农家点好几个月的灯油钱!
她知道白糖很贵,远非他们平日里用的粗糙红糖可比。
但知府大人那样的人物,清风朗月,养尊处优,合该用白糖这样干净清甜的好东西。
她想做她最拿手的米糕送给知府大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他上次的出手相助和那番让她心潮澎湃的肯定,更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干干净净的……心意。
一种卑微的,却无比真诚的倾慕与感激。
她将今日知府大人给的玉佩用布小心包好,和剩下的铜钱一起,放进木盒,再把木盒盖紧,用破布重新包好,藏回那个隐秘的土坑,盖上地砖,挪回浴桶,抹去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冰冷的床板上,将那二十五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闪烁着一种期盼的光芒。
为了十日后那个模糊的约定,为了能亲手送上那份微薄却真挚的心意,再艰难的时日,似乎也有了咬牙熬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