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青云殿偏殿的灯火却依旧明亮。窗纸上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空气中有一种比夜色更沉的凝重。
秦默将一枚刚刚破译完毕、仍带着听风阁独特加密灵纹的玉简，轻轻推向案几对面的凌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比平日更显幽深的眼眸，透露出这枚玉简分量的非同一般。
“师父，黑煞渊方向，有变。”秦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
凌玄没有立刻拿起玉简，目光落在秦默脸上：“仔细说。”
“七日前，我阁安插在黑煞渊外围‘腐骨镇’的眼线，首次报告异常。起初只是轻微的、间歇性的地面震颤，凡人以为地动，并未在意。但随后三日，震颤频率与强度缓步提升，且伴有低沉的、非自然形成的嗡鸣声，自深渊方向传来。”
“四日前，震动加剧，腐骨镇部分老旧建筑出现裂痕。同时，镇中修士感知到，黑煞渊上空常年笼罩的、能阻隔神识的‘蚀魂毒瘴’，出现了不规律的波动与稀薄现象。偶尔有毒瘴短暂散开时，有眼力极佳的散修隐约看到，深渊深处有异样的、暗紫色的灵光闪烁，一闪即逝。”
秦默指尖在玉简上一点，几幅模糊但震撼的灵力影像投射在半空：翻滚的毒瘴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诡异的漩涡；深渊裂隙深处，一抹妖异的紫光刺破黑暗；地面裂开细微的纹路，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渗出……
“两日前，异变进一步升级。”秦默继续道，声音更沉，“据眼线冒险抵近观察，黑煞渊边缘区域，空间出现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扭曲’与‘褶皱’现象，与您之前描述的某些空间法则波动迹象……有类似之处，但更显混乱、暴烈。同时，深渊中开始散发出一种古老的、腐朽中夹杂着某种精纯灵能的混合气息，初步判断，极可能是……尘封已久的古修士洞府禁制，因未知原因开始松动、泄露出内部气息的征兆。”
古修士洞府！这几个字让凌玄眼神微凝。修真界中，古修士洞府的出世往往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同等的机遇。风险来自于洞府本身未知的禁制、陷阱、守卫，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争夺与杀戮；机遇则可能是失传的功法、强大的法宝、珍贵的资源，乃至对古修文明的直接认知。
“赤霄门和黑煞殿的反应？”凌玄问到了关键。
“很快。”秦默眼中锐光一闪，“乌蒙于三日前，秘密派遣其麾下最得力的两名筑基后期心腹，携带破阵法器与隐匿符箓，化装成寻常冒险散修，已潜入黑煞渊外围区域。而黑煞殿方面……”他顿了顿，“根据我阁另一条线报，黑煞殿位于黑煞渊西侧三百里的一处秘密据点，近期人员调动频繁，有至少三名金丹期邪修的气息在附近出现过，其中一人，疑似黑煞殿副殿主‘鬼鸠’，金丹中期修为，擅长驱役毒虫阴魂，手段狠辣。他们虽未大张旗鼓进入黑煞渊，但已在周边布下眼线，对深渊异动及各方反应，显然了如指掌。”
情报至此，脉络已然清晰。
黑煞渊，那片因上古陨星撞击形成、终年毒瘴弥漫、环境险恶、连金丹修士都不愿轻易深入的绝地，竟疑似有古修洞府因封印年久失修或受其他因素影响而现世。异动引来了本就盘踞附近、对深渊有所了解的黑煞殿，也引来了对青云宗怀恨在心、急于寻找翻盘机会或强大外援的赤霄门主战派乌蒙。
“当年黑风谷覆灭，其部分核心余孽，便是逃入了黑煞渊深处，凭借毒瘴天险与我宗周旋，最后不知所踪。”凌玄缓缓道，记忆中的片段浮现，“这些年，虽未有他们大规模活动的确切证据，但零星传闻始终未绝。此次异动，是否与他们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秦默分析道，“黑风谷余孽对黑煞渊环境更为熟悉，若古修洞府真在其中，他们近水楼台，或许早就知晓，甚至此次异动就是他们试图开启洞府所引发。无论哪种情况，若让乌蒙与黑煞殿，尤其是可能与黑风谷余孽勾结的势力，抢先得到洞府内的遗泽……对我宗而言，后患无穷。”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凌玄的目光，再次投向案几上那枚玉简，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片毒瘴翻滚、紫光隐现、杀机暗藏的凶险绝地。
当年黑风谷之患，虽已平息，但其残留的毒刺，始终是扎在青云宗势力范围内的一根暗刺。如今古修洞府出世，这根暗刺很可能变成淬毒的匕首。
更重要的是，那洞府本身……古修士的遗迹，往往藏着超越时代的技艺与知识，或许有能助他深化空间感悟的阵法，有能加速宗门发展的资源，甚至……有可能存在与那枚神秘玉片、与那缥缈“帝途”相关的线索？毕竟，黑煞渊的形成本就与上古陨星有关，而玉片所指向的“星陨之地”，在感知中也与此处产生了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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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在黑煞渊上空旋转。
“师父，您打算……”秦默看着沉思中的凌玄，已然猜到了几分。
凌玄抬起头，眼中已无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决断。
“此渊，当探。”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理由有三。”
“其一，除根。黑风谷余孽潜藏多年，乌蒙勾结外邪，此二者皆为我宗心腹之患。与其坐等他们得宝壮大，不如主动出击，趁其尚未完全得手或联合之际，将其扼杀于萌芽，或至少夺其机缘，挫其锐气。”
“其二，取利。古修洞府机缘难得，其中若有对我宗发展有益之物，不可落入敌手。若有助我深化道途、参悟法则之物，更是不能错过。”
“其三，”凌玄目光深远，“此或为‘星陨之地’前哨。玉片所示模糊，但黑煞渊异动与空间相关，或可从中窥得一丝先机，为将来真正探索那等绝地，积累经验。”
秦默默然，他知道师父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而且，师父的分析，冷静而全面。
“宗门这边？”秦默问。
“我闭关期间，你们三人已将宗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凌玄看着这位日渐沉稳锐利的弟子，眼中带着信任，“此次探查，我一人前往即可，行动更为灵活隐秘。宗门诸事，仍由你三人主持。万象商会那边，保持接触但勿深入承诺。赤霄门，依既定‘分化瓦解，拉打结合’之策，密切关注乌蒙动向，若其主力离巢，可寻机施压。沉星别院建设不可松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留下几道‘剑印’于护宗大阵核心，非宗门存亡关头不可动用。此外，我会在临行前，于观星台附近，以‘青云界’雏形结合阵法，留下一个临时的‘锚点’，若遇紧急且无法通过常规方式传递的消息，可尝试通过此锚点以特定频率震荡神识，我或能有所感应。”
“师父，黑煞渊凶险，毒瘴蚀魂，空间不稳，更有黑煞殿与赤霄门虎视眈眈……”秦默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担忧。
凌玄微微一笑，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以他为中心，半径十丈的“青云界”领域雏形悄然展开，虽未全开，但那独特的秩序感、微弱的空间亲和以及一丝生机意蕴，已让秦默再次感受到其不凡。
“放心，”凌玄道，“金丹已成，领域初具，更有《阵道总纲》傍身。黑煞渊虽险，未必能困我。此行，快则半月，慢则一两月，必归。”
他收起领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黑煞渊所在的东北方向。夜色如墨，但那片天空之下，仿佛有暗流与紫光，正在无声地酝酿。
“传令听风阁，持续监控黑煞渊及赤霄门、黑煞殿一切动向，情报每日汇总至你处。”
“调拨一批上品解毒丹、破瘴符、以及稳固心神的丹药，明日送至我处。”
“通知石磊与小婉，明日晨会，再做详细安排。”
“是！”秦默肃然应命。
凌玄望着窗外，心中已有定计。
黑煞渊，这片沉寂多年的凶地，终将因古府出世，再次风起云涌。而他，青云宗凌玄，将亲赴此局，既是斩断旧日隐患的利剑，亦是探寻未来道途的先行者。
渊动，风起。
前路莫测，唯道心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