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蚀魂鸦的纠缠后,凌玄在浓稠的毒瘴中又谨慎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手中的寻踪盘指针颤动得愈发明显,指向逐渐稳定在东北偏东方向。四周的环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脚下的淤泥与腐殖质层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坚实、呈现出暗红色或铁黑色的岩石地面。扭曲的怪木与毒草愈发稀少,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朽气息中,开始掺杂进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又似硫磺燃烧般的刺鼻味道。毒瘴的颜色似乎也更深沉了一些,暗绿色荧光中,偶尔会闪过几缕病态的紫红色。
最显着的变化,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空间“扭曲感”和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清晰可感。即便不依靠寻踪盘,凌玄自身的空间感悟也能隐约察觉到,前方区域的“空间结构”似乎比外围更加“活跃”,也更加“脆弱”,仿佛一张被反复折叠揉搓后又勉强铺开的纸张,布满了细微的、无形的褶皱与应力点。
“应该接近了。”凌玄心中暗道,将“青云界”的维持范围进一步压缩至周身三尺,以最小的消耗维持对毒瘴侵蚀和混乱能量扰动的过滤,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又前行数里,前方浓郁的瘴雾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排挤,露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这是一处位于深渊峭壁向内凹陷形成的天然石台,约有百丈方圆。石台表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光滑如镜、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奇异材质,与周围粗糙的岩壁形成鲜明对比。石台中央,矗立着五根高约三丈、约莫水桶粗细的奇异石柱。
这五根石柱并非规整的圆柱,而是呈现出不规则的棱柱形态,表面同样光滑,颜色各异,分别对应着赤、黄、青、白、黑五色。它们并非按照常规的五方位(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含某种复杂拓扑结构的方式,错落分布在石台之上,彼此间似乎存在着无形的能量链接,构成一个将石台中央区域严密封锁的立体阵势。
五色石柱缓缓地、以不同的频率旋转着,散发出与其颜色相对应的、凝练而纯粹的五行灵气波动:赤柱灼热,黄柱厚重,青柱生机,白柱锋锐,黑柱深邃。这些灵气波动并不扩散,而是被限制在石柱附近,彼此交织、碰撞、循环,形成一个稳定而封闭的能量场,将石台中央区域笼罩得严严实实。能量场的外围,空间呈现出肉眼可见的轻微涟漪状扭曲,显然蕴含着强大的排斥与防御力量。
而在五色石柱环绕的中心,石台地面上,铭刻着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复杂圆形阵图。阵图线条古朴深邃,并非当今修真界常见的符文体系,透着一股苍茫久远的气息。阵图的核心处,隐隐有微弱的暗紫色灵光,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与寻踪盘感应到的、以及凌玄之前隐约感知到的古老洞府气息同源。
“五行封绝阵……”凌玄眼神一凝,认出了这阵势的根脚。这并非单纯的防御或攻击阵法,而是一种极高明的复合型封印禁制,脱胎于上古阵道,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至理,构建出一个自我循环、自我强化、几乎无懈可击的封闭空间,将阵图核心处的洞府入口(或通道)彻底锁死。
要破此阵,蛮力几乎不可能。除非有远超布阵者数个境界的修为,以绝对的力量瞬间摧毁五根作为阵法根基的五行柱,否则任何攻击都会被五行循环之力分散、吸收、转化,甚至反弹。强行攻击只会引动阵法更激烈的反扑,甚至可能导致阵法自毁,连带内部封印之物一同湮灭。
唯一的方法,是“解”。
同时精通五行变化,理解此阵五行柱的排列奥义,按照特定的顺序、以特定的属性灵力,同时“安抚”或“引导”五根石柱,在维持阵法基本结构不崩的前提下,暂时打开一条通往核心阵图的通道。
这需要对五行本质有极深的领悟,对阵法造诣有极高的要求,更需要精细入微的灵力控制与同步协调能力。寻常修士,即便精通阵法,也往往难以同时驾驭五种属性灵力,更遑论在如此复杂的古阵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生门”节点。
但凌玄不同。
他虽不以五行专精着称,但《阵道总纲》包罗万象,对五行阵理阐述极深。更重要的是,他重建青云宗,建立丹、器、阵、植四殿,推动百艺发展,对五行灵力的各种应用与转化,有着远超同阶的理论认知与实践基础。他自身的金丹道韵蕴含“秩序”,对梳理复杂能量结构有着天然优势。而初步的空间感悟,则让他能以更高维度的视角,审视这五行阵势的能量流转与空间嵌合关系。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绕着石台外围,在瘴雾的边缘,仔细观察起来。
目光如电,扫过每一根石柱的旋转频率、表面光泽的细微变化、散发的灵气波动的强弱周期。神识虽然被压制,但在“青云界”的辅助下,依旧能艰难地探入阵法能量场的外围,感知那五行灵力交织流淌的轨迹与节点。
同时,他心中默诵《阵道总纲》中关于上古五行封印阵的篇章,与眼前所见相互印证。
一个时辰过去,凌玄眼中渐渐有了明悟。
“赤柱(火)并非单纯的火,其内核流转着一丝‘木’气,乃木生火之象,但其旋转轴心偏斜三分,暗含‘火克金’之意,锁死了西方白柱(金)的部分变化可能……”
“黄柱(土)厚重,但其底部与石台连接处,有微弱的‘水’纹波动,乃土中蕴水,但其能量输出主要流向青柱(木),遵循土生木,却又在侧面形成一道屏障,阻碍黑柱(水)对赤柱(火)的压制路线……”
“五柱排列,并非平面,而是构成了一个扭曲的立体‘五行生克环’,其中有三处‘伪生门’,一处‘真死门’,真正的‘动态平衡节点’……隐藏在青柱与黑柱能量交汇的下方三尺虚空处,且随着五柱旋转,该节点位置也在做周期性移动……”
推演,不断的推演。汗水从凌玄额角渗出,又被护体灵光蒸发。这种高强度的计算与感知,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目光锁定了石台东南角,青柱与黑柱之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
就是那里!下一个平衡节点出现的时间,大约在三十息后,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三息!
而打开通道的方法,并非同时向五根石柱输入灵力,那样只会引发全面对抗。而是需要在节点出现的瞬间,以特定的五行灵力频率,分别“叩击”五根石柱上某个特定的、处于“能量流转间歇期”的“灵窍”!
这需要分心五用,精准同步,且灵力属性、强度、频率都必须毫厘不差!
凌玄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翻腾的气血与心神。他盘膝坐于石台边缘的岩石上,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莲花般变幻,开始凝聚、调整灵力。
左手中指指尖,一缕精纯的庚金之气凝聚,锐利无匹,对应白柱(金)。
左手食指指尖,一点温润的乙木灵气浮现,生机盎然,对应青柱(木)。
右手拇指指尖,一团炽热的离火灵力跳动,灼热逼人,对应赤柱(火)。
右手掌心,一股厚重的戊土灵力盘旋,沉稳如山,对应黄柱(土)。
而最为艰难的,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引导丹田金丹中一丝水属性灵力(源自对五行基础灵气的掌控),混合一丝对“空间包容”意蕴的模拟,在胸前虚空中,凝聚出一滴深邃、流转的“真水”虚影,对应黑柱(水)。
分心五用,五灵同御!这对金丹修士而言,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操控力!凌玄全神贯注,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周身的“青云界”都因为心神极度集中而微微波动。
二十息……十五息……十息……
他死死盯着那个预判的节点位置,神识如同最精细的尺子,衡量着五根石柱的旋转相位与能量潮汐。
五息……三息……一息!
就是现在!
凌玄眼中精光爆射,十指与胸前虚影同时轻颤!
咻!咻!咻!咻!咻!
五道性质迥异、强度精准、频率特定的灵力细丝,如同拥有生命般,划破瘴雾与阵法外围的能量涟漪,精准无比地,在同一毫秒内,分别点在了五根旋转石柱上某个极其微小、正在由明转暗或由暗转明的“灵窍”光点之上!
嗡——!!!
五根石柱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旋转骤然停止了一瞬!
赤、黄、青、白、黑五色光华大放,却又没有狂暴炸开,而是如同被驯服的流水,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快速流淌、交汇。五柱之间那无形的能量链接骤然明亮起来,构成一个复杂而美丽的立体光网。
紧接着,光网的中心,那位于青柱与黑柱之间的预定节点位置,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闪烁着五彩流光的椭圆形“门户”,缓缓浮现!门户之内,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阶梯,以及更加浓郁古老的灵气波动。
通道,开了!
凌玄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五彩门户稳定成型的瞬间,身形如电,收起所有外放的灵力,只维持着基本的护体灵光与“青云界”,一步跨入其中!
就在他身形没入门户的刹那,五根石柱再次开始缓缓旋转,五彩流光门户迅速收缩、变淡,眼看就要消失。
然而,就在门户即将完全闭合的前一瞬——
嗤!
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凌厉无比的赤红色剑气,如同毒蛇吐信,自远处浓厚的瘴雾中疾射而来,并非攻击凌玄或石柱,而是精准地射向了那即将消失的门户边缘,似乎想要在其彻底闭合前,强行打入一道标记或留下一点后门!
但这赤红剑气在触及门户边缘流转的五彩灵光时,如同冰雪遇沸油,瞬间被消融殆尽,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门户彻底闭合,五色石柱恢复如常,继续缓缓旋转,石台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远处瘴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意外与玩味的“咦?”声,随即再无动静。
石台之下,五彩门户之后。
凌玄踏在向下延伸的、由某种非金非玉的灰白色材质构成的阶梯上,身后是已然封闭的通道入口。他并未察觉到那道试图闯入的赤红剑气,刚才的破阵已耗尽了他大半心神,此刻正抓紧时间调息,同时警惕地打量着这条通向未知深处的阶梯。
阶梯两侧是光滑的、铭刻着古朴纹路的墙壁,纹路中流淌着微弱的灵光,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精纯的五行灵气,却不再有外界的蚀魂毒瘴,反而让人精神一振。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威压,自阶梯深处隐隐传来。
“上古阵衍宗……”凌玄看着墙壁上那些与《阵道总纲》中某些基础符文一脉相承却又更加复杂的纹路,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没有停留,略作调息后,便握紧手中已重新开始微微颤动的寻踪盘,朝着阶梯深处,谨慎地迈出了脚步。
洞府外围已破,真正的核心传承,或许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