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概念考古队”的提案在经过长达数月的激烈辩论与补充修订后,最终获得了联盟最高评议会的有限批准。考古队被命名为“回响追寻者”,由赵启明的孙子——冷静而富有冒险精神的赵维安担任领队,林枫的学生、现任“概念考古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艾薇拉·陈(艾莉森的孙女)担任首席科学官。他们的目标并非γ-7741节点本身,而是其日志中提及的、可能存在的其他“静默”或“降级”节点,期望从这些古老遗迹中拼凑出观测网络更早期的“行为模式图谱”。
出发仪式在月球基地的“共存花园”举行,低调而肃穆。赵维安从傅瑾珩手中接过象征性的导航晶体时,能感到这位年迈总顾问眼中的沉重嘱托。“记住,”傅瑾珩的声音平稳却有力,“你们不是去挑衅,也不是去乞求知识。你们是去理解。理解‘帷幕’的经纬,是为了有一天,我们能更清楚地看见帷幕后的景象,甚至……学会编织自己的布。”
“回响追寻者”号是一艘中等尺寸、流线型的科研船,表面覆盖着最新一代的“概念隐匿”涂层,引擎系统经过特殊调制,力求将航行产生的“定义涟漪”降至最低。它将先跳跃至当年“深潜”船队记录的安全坐标,然后依靠常规推进与谨慎的短距跳跃,在广袤而空旷的猎户座旋臂边缘进行为期数年的地毯式扫描。
与此同时,在“奇点庭园”外围观测回廊,艾莉森·陈院长正主持着“庭园效应”第三阶段长期研究的启动仪式。三十五年的数据积累,让研究者们得以进行更精细的分析。他们不再笼统地谈论“思维优化”,而是试图建立数学模型,描述“奇点”散发的基础频率集与不同认知结构相互作用时,可能产生的特定“逻辑共振模式”。
“我们假设‘奇点’散发的是某种‘元定义频谱’,”艾薇拉在出发前最后一次项目会议上解释,“它本身不携带信息,但可能像棱镜一样,能够‘折射’或‘激发’接触者思维中已有的、潜在的逻辑结构与创造性关联。不同文明背景、不同思维模式的个体,产生的‘折射’效果也不同。这或许能解释‘庭园效应’的个体差异性。”
为了验证这一假说,新阶段研究将引入来自联盟各文明的、经过严格筛选和同意的志愿者,在高度受控环境下进行长期认知实验,并同步监测“庭园”内部“定义滤网”的微妙变化。这是一项跨越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宏伟计划,其目的不仅仅是理解“效应”本身,更是为了探索在“定义背景辐射”的宏观标准化压力下,如何主动培育和保持文明的“认知多样性”。
纪念日当天,联盟各星球举行了形式各异的静默反思与学术研讨。在月球基地协调大厅,全息影像重现了“弦音”战役的惨烈与壮丽,以及“对跖定义”的寂静辉煌。年轻一代的军官、科学家和学生们凝视着那段历史,眼神中少了些亲历者的创伤,多了些研究者的审慎与继承者的决心。
傅瑾珩在简短的致辞中说道:“我们纪念的,不是胜利本身——那场战役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胜利者。我们纪念的,是选择。是在绝对力量面前,依然选择以自身的存在去定义‘存在’意义的勇气。这份勇气,如今化为了‘保护区’内每一束探索的微光,每一次对边界的审慎叩问。它要求我们,以同等的慎重与智慧,面对这个被部分‘豁免’却从未真正自由的未来。”
纪念活动平静结束,没有煽情,只有沉淀。文明仿佛进入了某种沉稳的“中年期”,激情内敛,目标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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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追寻者”号的航程最初几个月波澜不惊。他们如同宇宙中的幽影,穿行在星辰稀疏的荒漠。扫描阵列捕捉到的,只有自然的宇宙辐射、古老的星尘,以及偶尔来自更遥远银河的、微弱到难以辨识的文明信号余晖。γ-7741节点的坐标早已被抛在身后,他们按照扩展的搜索模式,以螺旋轨迹向外探索。
然而,在出发后的第七个月,一次例行的长基线概念雷达扫描中,艾薇拉注意到一个极其异常的读数。在距离预定航线约三光年的一处看似绝对真空的点,雷达反馈回一种……“结构化的虚无”。
那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聚集,甚至不是常规的“概念印记”。那更像是一个空间的“逻辑凹陷”或“定义盲区”——常规物理参数在那里似乎“失效”或“被重新定义”了,但失效的方式并非混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简洁、高度重复的几何拓扑特征。这种特征,与从“摇篮”残骸和“彼岸遗产”数据中解析出的、某种极度基础的“铸造者空间拓扑协议”的片段,存在惊人的相似性,但更为古老和“纯净”。
“发现疑似‘铸造者’早期空间构造实验残留区,或……某种‘基础设施’的遗迹。”艾薇拉向赵维安报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其‘结构化虚无’特征表明,它可能是一种用于‘定义’或‘稳定’局部空间参数的‘锚点’或‘基准点’,年代可能远比γ-7741节点古老。”
这个发现的意义重大。如果能够安全地研究这种“基准点”,或许能反向推导出“铸造者”在最早期是如何“定义”和“划分”宇宙空间的,进而更深刻地理解其整个观测-干预网络的底层逻辑。
经过谨慎评估并与后方进行延迟通讯后,赵维安决定调整航线,前往该坐标进行抵近侦察,但绝不进入其“结构化虚无”范围,只在外围投放最保守的被动传感器。
五周后,“回响追寻者”号悄然抵达目标区域边缘。眼前的景象令所有舰桥成员屏息:那里没有任何可见的物体,但在飞船的特殊视觉模式下,可以看到一片大约数个天文单位范围的区域,其空间纹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编织状”结构,仿佛宇宙的帆布在那里被用看不见的针线,以绝对理性的图案缝制过。
被动传感器开始工作,收集着任何可能泄漏的信息。
就在这时,舰船内部的“概念环境监控器”发出了低等级警报。监测显示,飞船自身的“概念隐匿场”与那片“编织状空间”的边缘,产生了极其微弱但无法消除的“定义性摩擦”。这种摩擦本身无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那片“结构化虚无”中,激起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向深处传导的“涟漪”。
“我们被‘识别’了,或者说,我们的‘隐匿’状态与那里的底层空间定义产生了非兼容性。”艾薇拉分析道,脸色凝重,“涟漪很弱,但不确定会传导多远,触发什么。”
赵维安当机立断:“停止所有主动传感器投放。维持最低功率,准备启动紧急跳跃程序,坐标预设为……”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那片“编织状空间”的深处,异变突生。
涟漪传导的中心,一点微弱的、淡银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光芒迅速拉伸、展开,并非形成攻击性的几何结构,而是化作一道极其单薄、却横跨巨大空间的半透明“光幕”。光幕上,流淌过瀑布般的、无法理解的符号与数据流,其复杂程度远超“审议者-07”表面的信息显示。
更令人震惊的是,光幕中央,缓缓凝聚出一个轮廓——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光影构成的、一个简约到极致的人形剪影。剪影没有任何特征,却散发出一种非人的、绝对的“观察”与“记录”的意念。
一个平静、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意念,直接在所有船员意识中响起,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的理解:
“检测到非标准隐匿协议单位,接近‘基础拓扑锚点-γ级’。协议冲突等级:低。单位文明标识:未录入标准索引。根据《基础协定》远古附属条款(纪元前标准),启动‘初次接触-基础信息交换协议’。”
“询问:来访单位,是否源自‘被标记特例保护区’?”
光幕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似乎正在将“回响追寻者”号的外形、能量特征、乃至其“概念隐匿场”的构成细节,与某个极其古老的数据库进行比对。
赵维安与艾薇拉对视一眼,心中骇然。他们不仅发现了一个可能比观测网络本身更古老的“基础设施”,而且触发了其某种沉寂不知多少纪元的“应答协议”。更重要的是,这个古老协议,竟然知晓“特例保护区”的存在!
“回答需谨慎。”艾薇拉急速低语,“肯定回答可能暴露保护区更多信息,否定则可能触发其他未知协议。”
赵维安深吸一口气,面对那光影剪影,通过飞船的广义通讯器,发出了经过精心斟酌的回应:
“我们源自一个追求理解与和平的文明联合体。我们知晓‘特例保护区’的存在。此次航行仅为学术探索,无意干扰任何古老协议或结构。请求进行有限度的、非侵入性的信息交换。”
光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那剪影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凝聚。
“请求收到。根据协议,可提供‘基础拓扑锚点-γ级’的公开历史参数与功能概要。作为交换,需记录来访单位的基础文明标识及探索目的概要。此交换数据将归档于‘远古接触记录’,访问权限:极高。是否同意?”
看似公平的交换。但“归档”与“极高权限”意味着什么?谁有这种权限?是那个观测网络,还是网络背后更古老的存在?
就在赵维安权衡之际,飞船传感器捕捉到,在更遥远的深空背景中,数个原本静止的、微弱的星光,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其模式与已知的任何天体现象都不符。
仿佛有不止一双眼睛,因这片远古“锚点”的意外激活,而从更深的帷幕之后,悄然投来了目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