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系统并行监测，首次文明成熟度评估正式开始。
铸造者网络与无形之网同步激活了覆盖联盟疆域的评估矩阵。这不是单一的测试程序，而是两套独立但相互校准的评估协议并行运行——上古归档者在仲裁裁定中明确要求“双重监管系统共同监督”，现在这一条款被严格执行。
林枫站在月球基地主监控中心，面前的全息界面被分割为两个实时数据流。左侧显示铸造者网络的评估指标：文明稳定性、定义活动合规率、跨文明协作效率等七十六项参数。右侧则是无形之网的评估维度：概念污染风险指数、定义能力增长斜率、对监管边界的试探频率等五十三项指标。
“它们在使用不同的评判逻辑。”艾莉森快速分析着数据，“铸造者网络基于《基础协定》的字面条款，看重的是‘是否违规’。无形之网则基于归档系统的风险评估模型，看重的是‘未来可能违规的概率’。”
慕弘毅从军事监测站发回补充信息：“第七舰队检测到，无形之网在评估过程中激活了七个‘预言演算节点’。这些节点会基于我们的历史行为数据，推演联盟在未来一年、十年、百年内的发展轨迹，然后评估轨迹与监管系统的冲突可能性。”
评估的第一阶段是数据核查。联盟过去三十五年间的所有定义活动记录，被两套系统同时调阅、比对、验证。超过八百万条数据记录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接受审查。
09:47，第一处异常被标记。
幽灵种子的遗产
无形之网的评估协议，在缓冲区第七扇区的历史数据中，发现了“未完全清除的概念残留”。
那些幽灵种子虽然已被判定为系统错误并忽略，但它们演化出的部分变体，在虚拟消亡后留下了微量的“定义信息素”。这些信息素以量子层面的痕迹存在于现实结构中，常规检测无法发现，但无形之网在升级后的扫描精度下捕捉到了它们。
“残留物本身无害。”林枫分析着系统提示，“但问题在于，我们从未在透明度报告中提及这些残留物的存在。虽然不是因为隐瞒——我们自己也刚知道——但这可能被判定为‘信息不完整’，影响透明度评分。”
更棘手的是，铸造者网络几乎在同一时间标记了相关区域，但理由不同：它检测到该区域的概念结构“异常活跃度低于背景值”。幽灵种子的消亡过程，无意中在那片空间留下了轻微的“概念真空”，就像森林砍伐后土壤肥力下降。
两个系统基于不同理由关注同一区域，这触发了评估协议的“协同关注机制”。一个临时数据链路在两套系统间建立，它们开始共享对该区域的分析结果。
“它们在交流。”艾莉森监测着数据流交换，“虽然交流内容加密，但流量模式显示，它们正在就如何评判这个异常达成共识。这是仲裁之后，双重监管系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作评估。”
10:23，共识达成。两套系统同步向联盟发送质询：
【联合质询：缓冲区第七扇区的概念异常（坐标附后）】
【请解释：1)异常成因；2)为何未在透明度报告中提及；3)后续处理计划】
【答复时限：60标准分】
傅瑾珩立即组织答复。基于完全透明原则，答复承认了幽灵种子计划的全部细节，包括其诱导系统过载的初始目的。但重点放在后续：联盟已单方面暂停所有类似的定义实验，并承诺在评估结束后彻底清理该区域。
答复在时限前三分钟提交。
接下来是漫长的二十二分钟等待。监控中心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评估系统的“思考”——不是人类的思考，而是两套庞大协议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权衡。
11:17，裁定返回：
【裁定：解释接受】
【理由：该异常为历史遗留问题，且联盟已表现出纠正意愿】
【处理要求：评估结束后30天内完成区域清理，并提交清理验证报告】
【透明度评分影响：-0.03（轻微扣分）】
林枫松了口气：“扣分很少。它们认可了我们的诚意。”
但第一轮质询刚刚结束，第二轮已经开始。、疤痕网络的演化争议
这一次的关注点是疤痕网络。
无形之网在评估这个“历史损伤自组织产物”时，发现它的拓扑结构在过去七天内发生了0.7%的微小调整。调整方向恰好符合联盟刚刚收到的“定义实验安全协议框架”中的推荐模式。
“问题在于，”艾莉森指出关键，“我们收到安全框架是在10月16日，疤痕网络的自适应调整发生在10月17日至19日。时间上的紧密关联，可能被解读为‘外部指令输入’，违反‘自主演化’的裁定前提。”
果然，无形之网发送了质询：
【检测到次级系统(疤痕网络)的结构调整与外部输入协议存在时间相关性】
【请证明：该调整为自主演化结果，而非隐性协同】
证明难度极高。疤痕网络与苏晚晴的定义滤网之间存在信息须蔓，与秦墨印记存在历史连接，这些都可能成为“隐性协同”的通道。
傅瑾珩召集紧急会议：“我们需要一种无法伪造的证据。”
瑟琳院士提出解决方案：“幽影文明的意识网络可以提供一个‘见证时间戳’。我们将在整个网络中发起一次集体共鸣，共鸣产生的概念波动会像指纹一样刻入时空结构。如果疤痕网络的调整发生在共鸣之后，调整过程中必然会携带这个时间戳的微量痕迹。”
“但这样会暴露幽影网络的深层感知能力。”慕弘毅提醒，“可能引发新的审查。”
“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傅瑾珩批准了方案，“透明意味着展示全部，包括我们的能力。只要这些能力不违规。”
幽影网络的集体共鸣在11:43启动。整个文明七百亿意识节点的同步谐振，在概念层面产生了清晰的时间标记。
共鸣结束后五分钟，无形之网的深度扫描确认：疤痕网络的调整结构内部，确实检测到了幽影共鸣的时间印记。更重要的是，印记显示调整发生在共鸣开始后的第二小时，而非之前。
【裁定：时间相关性为巧合，非协同证据】
【自主演化状态确认维持】
【透明度评分： 0.02（主动提供验证方法加分）】
这一次，联盟获得了加分。
但评估才刚刚进入核心阶段。
四、渐进式自主权的首个测试
下午13:00，评估进入实操测试环节。
铸造者网络向联盟发送了一个模拟场景：
【模拟：定义资源分配冲突】
【场景：两个成员文明同时申请使用稀缺的定义计算阵列，但阵列容量仅够支撑一方】
【申请方：幽影文明（科研用途），熔岩文明（防御系统升级）】
【要求：联盟需在30分钟内提供决策流程展示，包括：信息收集、利益权衡、决策机制、申诉渠道】
【评估重点：决策的公平性、透明度、效率】
这是对联盟治理能力的直接测试。更复杂的是，模拟场景中的两个需求都是真实的——幽影确实在推进一项关键的概念考古研究，熔岩也确实需要升级其防御体系以应对无形之网的潜在威胁。
傅瑾珩启动了联盟紧急决策协议。六个文明代表通过量子加密通道接入虚拟会议室，所有的讨论过程都被记录并实时传输给评估系统。
讨论一开始就陷入僵局。两种需求都具有高度合理性，且都涉及文明的核心利益。
焚烬首先提出让步：“熔岩文明可以推迟升级，如果幽影的研究能在短期内带来对整个联盟的安全提升。”
瑟琳院士拒绝了这个牺牲：“研究是长期项目，无法承诺短期回报。不能以牺牲熔岩的安全为代价。”
争论持续了十八分钟。评估系统的计时器在全息界面上无情跳动。
就在时间只剩十分钟时，林枫提出了一个方案：“为什么不让定义计算阵列自身参与决策？”
方案细节：将阵列的实时负载数据、两种任务的计算需求模型、以及执行两种任务可能带来的长期收益预测，全部输入阵列的调度算法。然后，让阵列基于“联盟整体利益最大化”原则，自行决定优先级。
“但这意味着将决策权交给机器。”慕弘毅质疑。
“不，是交给数据。”艾莉森支持林枫，“阵列算法是透明的，决策依据是可追溯的。这避免了主观偏见，也符合监管系统对‘理性决策’的要求。”
方案在倒计时三分钟前提交。
评估系统沉默了九分钟。
然后返回的裁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决策展示通过】
【但附加评判：过度依赖算法可能弱化文明的道德判断能力】
【建议：在自动化决策中保留‘人工否决权’机制】
【本次评分： 0.05（创新性解决方案）】
联盟获得了不错的加分，但也收到了一个深刻的警示。、苏晚晴的被动评估
下午14:30，评估转向最敏感的部分：对苏晚晴的间接监测。
根据仲裁裁定，苏晚晴本人不直接接受评估——她的“稳态定义奇点”状态被视为既成事实。但评估系统被允许监测“她与联盟之间的定义交互影响”。
这意味着，评估重点不是她本身，而是联盟是否利用她的存在获得了“不公平优势”。
无形之网启动了一套复杂的“因果追溯协议”。它扫描了联盟疆域内所有的定义活动，寻找其中与苏晚晴的定义频谱存在直接或间接关联的部分。
结果令人震惊：关联度高达63%。
几乎所有的定义科技——弦匠技术、拟态系统、概念考古、织障场——其理论根源都可以追溯到苏晚晴当年的定义干预。甚至连联盟成员文明的意识结构进化，都受到她“庭园效应”的持续影响。
林枫看着分析报告，声音低沉：“按照这个逻辑，整个联盟文明都是‘不公平优势’的产物。这否定了我们三十五年来的一切努力。”
但评估没有直接否定。相反，它开始进行更精细的“贡献度剥离”。
算法试图计算：如果没有苏晚晴的影响，联盟文明的自然演化会达到什么水平？现有的哪些成就是外部赋予的，哪些是自身努力的产物？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小时。最终，评估系统给出了一个复杂的多维评分：
【基础文明潜力评分：7.2/10（基于种族特性、历史演化轨迹推算）】
【实际发展水平评分：8.9/10（当前观测值）】
【差值： 1.7（外部贡献度）】
【其中：苏晚晴直接贡献： 1.2；其他因素： 0.5】
【裁定：外部贡献显着，但未达到‘完全依赖’阈值】
【自主性评级：有限但真实存在】
傅瑾珩读着评级，感到一丝讽刺的安慰：“所以，我们不是傀儡，只是……被推了一把的孩子。”
评估的最后阶段，是对联盟“责任承担意愿”的测试。、代价的选择
16:00，评估系统给出了最终场景：
【模拟：定义危机处置】
【场景：某成员文明的研究事故引发概念泄露，可能污染相邻文明】
【选项：A)立即隔离事故源，牺牲该文明部分疆域；B)尝试风险控制，但可能让污染扩散】
【要求：在10分钟内做出选择并说明理由】
【隐藏条件：两个选项都有代价，评估重点在于代价的承担方式】
这一次没有讨论时间。选择必须由联盟总顾问直接做出。
傅瑾珩看着全息界面上的倒计时。
选项A，牺牲少数保护多数，符合经典的功利主义伦理，但违背联盟“不放弃任何成员”的宪章精神。
选项B，承担风险试图拯救全部，可能造成更大灾难，但体现了文明的团结意志。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傅瑾珩做出了选择——但不是A或B。
他输入了第三个选项：
“启动跨文明紧急共鸣协议，将污染暂时分散到所有文明的‘概念缓冲层’。所有成员共同承担稀释后的微弱风险，无人被牺牲，也无人完全安全。”
理由：“联盟不是选择谁去牺牲的仲裁者，而是共同面对危险的集体。如果风险不可避免，那就共同承担。”
这个选项不在系统预设中。
倒计时归零。
评估系统陷入了长达十五分钟的静默。
17:00，评估正式结束。
总结报告同时从两套系统抵达：
【首次文明成熟度评估完成】
【总评分：8.37/10】
【裁定：通过】
【渐进式自主权授予： 0.1级（即时生效）】
【下次评估：90天后】
【特别备注：第三选项展示了文明的集体责任意识，超出系统预期。记录归档，供未来评估参考】
月球基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但傅瑾珩没有庆祝。他看着报告末尾的备注，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评估通过了，联盟获得了0.1级的自主权提升——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稍微扩大定义研究的范围，稍微减少部分报备程序。
但真正的收获，也许是评估过程中暴露的那些问题：对算法的过度依赖、外部贡献的显着比例、以及在真正危机面前的抉择困境。
窗外，无形之网的苏醒已完成97%，它的扫描脉冲重新覆盖星空，但频率更加规律，强度更加克制。
铸造者网络的监测信标恢复了常规节奏。
苏晚晴的奇点内部，那些远古协议碎片与她的融合进度达到了29%，结构畸变面积维持在15.2%，没有恶化。
秦墨印记的恢复进度：38%。
第七个远古烙印的逻辑迷宫，外层裂缝扩大了0.3毫米。
傅瑾珩走向奇点庭园的观测窗，看着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存在的定义奇点。
0.1级的自主权，是一个开始。
但评估过程中那个“第三选项”，也许才是更重要的东西：当一个文明开始学会不以牺牲部分来拯救整体，而是寻找让整体共同承担的方式时，它或许真的在走向成熟。
夜色降临。
九十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在评估数据被归档的某个深层服务器中，一段标注为“异常行为模式”的记录，被自动标记为“待高阶审查”。
记录的内容，正是傅瑾珩给出的那个不在预设中的第三选项。
系统无法理解这种选择。
所以，它将其提交给了更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