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237年,深空,晚晴之盾第七舰队旗舰“逐星者号”。
巨大的观测窗外,并非熟悉的璀璨星河,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扭曲。原本应悬浮于真空的收割者战舰残骸,此刻正违背一切物理法则,缓缓移动、拼接,构筑成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环形结构。那结构并非简单的金属聚合,其表面流淌着幽紫色的能量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微微搏动,散发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秩序感。环形结构的中央,空间本身在塌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漩涡。
慕弘毅站在舰桥前端,双手紧握背后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位身经百战的军事总指挥,眉宇间刻满了凝重与难以置信。他身经百战,见过收割者的冷酷无情,也直面过虚空之噬的混沌吞噬,但眼前这种将死亡残骸转化为某种宏大“建筑”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军事推演。
“能量读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显得格外低沉。
“无法解析,将军!”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既非谐振能量,也非虚空侵蚀……它更像是一种……空间结构本身在重组。”
“它们在重构现实锚点。”一个平静却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
星尘般的光粒在慕弘毅身侧汇聚,迅速凝实成苏晚晴的投影。与三年前相比,她的形态更加清晰,几乎与真人无异,但眼眸深处流转的淡金色符文,以及发梢间不经意流淌的微光,昭示着她已非纯粹的人类。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奇迹与悲伤的结合——跨维度的守护者,却也因此被永远锚定在现实与虚空的夹缝中。
慕弘毅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被坚毅取代:“晚晴,你能确定?”
苏晚晴的投影抬起手,指尖轻点虚空。瞬间,一副极其复杂的多维弦网星图在舰桥中央展开,其中代表那片环形结构的节点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的时空参数。“它们在利用收割者残骸的物质基础,结合某种从高维泄露的规则,强行稳定一个临时的‘现实支点’。这不是攻击,慕叔叔,这是在‘织网’。”她顿了顿,目光穿透舰船装甲,仿佛直接凝视着那黑暗的漩涡,“为了捕捉更庞大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道来自月球基地最高优先级通讯强行切入。
林枫的面容出现在全息屏上,背景是他那永远充斥着数据流的实验室。“慕将军!晚晴!太阳系内核谐振波出现异常震荡,频率与我们在麒麟座观测到的结构辐射……完全一致!它们不是孤立现象,整个银河的时空结构都在产生回响!”
他快速调出数据,卡拉文明遗留的维度标尺上,数个原本稳定的数值正在剧烈跳变。“虚空之噬的休眠体并非在单纯复苏,它们在进化,或者说,在‘学习’。它们正在模仿,不,是逆向工程卡拉文明的谐振科技!守夜人计划必须立刻启动,否则一旦让它们完成这个环形结构的构建,它可能会成为一个永久性的维度裂缝!”
“启动守夜人计划需要起源密钥的最终授权和共鸣,”慕弘毅沉声道,“晚晴,你……”
“我无法完全回归现实宇宙进行物理接触,”苏晚晴的投影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我的意识与起源密钥深度融合,强行脱离维度间隙,可能会导致密钥失控,甚至吸引虚空之噬的本体直接降临。但……我可以引导。”
她的目光投向星图另一端,那里代表着星际联盟总部所在地——新盖亚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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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联盟联合议事厅,新盖亚星。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圆柱形的宏伟大厅内,代表着人类、卡拉文明遗民、自由星尘联盟以及其他十几个加盟文明的全息影像或实体代表齐聚一堂。然而此刻,和谐共存的表象已被裂痕取代。
“隐瞒!这是彻头彻尾的隐瞒!”熔岩文明的代表,通体覆盖着暗红色冷却岩层的巨人“巨石·焚烬”,用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的声音低吼,他投影出的数据流显示着三个黯淡消失的信标,“短短三个地球月,我们派往边缘星域的三支高级勘探队,连同最先进的谐振探测舰,全部失联!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都检测到与‘虚空之噬’高度相似的能量残留!傅瑾珩总顾问,你必须解释,你们是否早就知道它们的活动周期,却为了所谓的‘稳定’而将盟友置于危险之中?”
其他文明代表虽未直接发难,但投来的目光也充满了质疑与不安。终局之战虽然胜利,但代价太过惨重,苏晚晴的“牺牲”和虚空之噬未被彻底消灭的阴影始终笼罩着联盟。
傅瑾珩站在人类代表的席位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与周围各种奇形怪状的外星代表格格不入,却丝毫未损他的从容。他面前悬浮着七份闪烁不定的文明互助协定,其中代表紧急军事协作的条款正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没有立即回答焚烬的质问,而是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吊坠——那是苏晚晴在终局之战前夜,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一个微型的意识信标。
指尖触及吊坠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暖流划过心间。同时,一段被深度加密的、源自苏晚晴的意识投影,无声无息地在他个人的神经连接终端中绽放。那不是留给公众的记录,而是独属于他的一份私密留言。
投影中,是终局之战前夜的月球背面,巨大的铸造者遗迹在星光下沉默矗立。苏晚晴穿着简单的作战服,背影单薄,却站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瑾珩,当我们以为在对抗毁灭时,或许我们只是另一个更高维度战场上,被无意间波及的尘埃。虚空之噬……我最近通过密钥感知到一些碎片……它们可能并非源头,它们更像是……探针。来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用于探测和标记我们这个‘池塘’的探针。”
傅瑾珩瞳孔骤缩。这信息远超联盟目前共享的任何情报!她早已预见,却无法明言,只能以这种方式留下警示。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中央安保控制台突然亮起异常光芒。一个本不该再次出现的身影,以半透明的量子态形式,缓缓凝聚。
那是一身笔挺的GDC安保制服,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秦墨!
本该在终局之战中为保护苏晚晴而壮烈牺牲的安保总指挥官,此刻以量子幽灵的形式,出现在所有代表面前,引起了阵阵惊呼。
“秦……秦墨指挥官?”连傅瑾珩都失声唤出。
量子态的秦墨影像开口,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却依旧保留着他生前的沉稳:“各位代表,请稍安勿躁。这段记录由苏晚晴指挥官在终局之战最后时刻,利用起源密钥与月球基地核心融合的瞬间,抽取我即将逸散的意识波,封存于基地的量子网络深层节点。触发条件为:当联盟内部因虚空之噬产生信任危机,且维度异常达到临界值。”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傅瑾珩和慕弘毅(通过远程连接)身上:“指挥官在维度间隙持续观测,确认了之前的猜测。我们所见所战的‘虚空之噬’,其本质并非独立的掠食性种族,它们是一种工具,一种由某个远超我们想象的高维存在所创造、用于‘清理’和‘格式化’低维宇宙的探针。终局之战,我们只是暂时屏蔽了这些探针对我们宇宙的感知,并未伤及其本体分毫。而现在,探针的‘后台指令’似乎更新了,它们开始尝试直接重构我们的现实,以适应……‘主人’的降临。”
死寂。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熔岩文明代表焚烬的怒火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探针?高维存在?格式化宇宙?这些概念冲击着每一个文明代表的认知极限。
“织网行动,必须立刻升级为联盟最高优先级任务。”秦墨的量子影像最后说道,“这不是某一个文明的危机,这是整个物质宇宙的生存之战。重复,生存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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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基地,深层科研区。
林枫站在巨大的铸造者遗迹控制台前,周围是数十面跳动着复杂数据和卡拉符文的全息屏幕。他接到了苏晚晴通过跨维度意识传来的最新指令——重启遗迹,共鸣三大神器。
“意识之石能量输出稳定……”
“现实锚点坐标校准完成……”
“启动……传承者共鸣协议!”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控制界面的核心。他的意识与遗迹深处沉睡的卡拉科技连接在一起。与此同时,远在GDC总部地下的意识之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而位于自由星尘联盟核心区域的现实锚点(仿制品,但蕴含部分原初规则)也同步共振。
三大神器的力量,通过苏晚晴作为“传承者”的引导,跨越空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笼罩整个太阳系的谐振场。
也就在这一刹那,异常发生了。
月球基地,乃至整个太阳系的所有观测设备,同时捕捉到了无法理解的景象。星空……扭曲了。不是简单的引力透镜效应,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所有的星辰、星云、遥远的星系,都开始流动、变形。空间本身出现了可见的、如同玻璃裂纹般的纹路。
在麒麟座方向,那个由收割者残骸构筑的环形结构中央,黑暗漩涡骤然扩大。透过那扩大的漩涡,人们看到的并非另一片星空,而是……无数个类似的、甚至更加庞大的环形结构,它们在一个无法描述其颜色的背景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每一个环形结构内部,都可以看到无数虚空之噬的茧房,如同心脏般同步搏动,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冰冷气息。
那不是单一的威胁,那是一个遍布无数维度的、规模难以想象的……网络。
“我的……天啊……”林枫喃喃自语,脸色苍白。他所有的科学素养,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击得粉碎。
慕弘毅在“逐星者号”舰桥上,目睹了同样的景象,这位铁血的将军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苏晚晴所说的“织网”是什么意思。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宇宙尺度的蜘蛛,正在用现实法则作为丝线,编织捕捉猎物的巨网。
傅瑾珩在星际联盟议事厅,通过共享的传感器数据看到了这一切。他用力握紧了胸前的意识信标,指节泛白。他明白了苏晚晴独自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责任。
而在维度间隙之中,苏晚晴的实体——那与起源密钥融合的意识核心,正悬浮在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她“看”着那暴露出来的、横跨多重维度的恐怖网络,眼中金色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明悟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找到我了……”她轻声低语,仿佛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说话。她的意识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多维结构中荡开涟漪,“那么,游戏开始。”
她缓缓抬起手,起源密钥在她“掌心”浮现,散发出温润而强大的光芒,与那冰冷、庞大的维度网络遥遥相对。
守夜人,已就位。而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