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事件后的第三周。
月球基地内部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警觉。那次日标明确的扫描袭击,虽然被成功拦截且未造成物理破坏,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联盟在“静默对峙”后建立起的、脆弱的心理防线。敌人不仅存在,而且能精准定位到苏晚晴所在的静滞舱,这意味着他们对联盟核心防御的了解远超预期。
慕弘毅将舰队巡逻密度提升至战时级别,并启动了代号“织网者”的反侦察行动——不再被动追踪那些飘忽的信号,而是在关键区域部署了大量伪装成陨石或废弃探测器的“谐振诱饵”和“概念陷阱”,试图捕捉或至少干扰那些隐形观察者的活动模式。
林枫的“概念考古研究所”则将所有资源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继续深度解析“墓园-04”印记,试图从中破解更多关于古老观测者的信息;二是对静滞舱记录下的、那次短暂的“反向溯源凝视”脉冲进行极致分析。
对“墓园-04”的研究带来了颠覆性的发现。通过将印记中蕴含的古老“秩序定义”片段与从“摇篮”残骸、收割者遗迹、甚至自由星尘联盟覆灭现场收集的数据进行跨时空对比,超级AI构建出一个惊人的模型:这些分散在不同时代、不同星域的“铸造者”相关痕迹,其底层语法存在一个缓慢但持续的“版本迭代”!
“最早的痕迹(如墓园-04),其‘秩序定义’相对简单、通用,更像是一种基础的‘标尺’或‘环境监测协议’。”林枫在最高机密会议上展示着时间线图谱,“随着时间推移,后续的痕迹(如更晚近的收割者核心、织网结构)显示出越来越强的‘特异性’和‘目的性’,像是同一个基础协议,在不同环境、针对不同‘问题’(比如文明发展、现实湍流)时,衍生出的专门化‘工具’或‘解决方案’。”
傅瑾珩立刻抓住了关键:“这意味着,‘铸造者’或其遗产系统,并非一成不变。它(或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在根据观测结果,‘学习’、‘调整’、‘升级’其干预或‘维护’宇宙的方式?”
“模型强烈支持这一结论。”林枫面色凝重,“而‘摇篮’蓝图和‘清道夫’,可能代表了这套系统在遭遇某些‘异常’或‘抗性’(比如卡拉文明,以及后来晚晴和我们联盟的抵抗)后,演化出的更激进、更具攻击性的‘纠错工具’或‘免疫反应’。至于那些神秘的深空信号和隐形观察者……它们可能代表了系统的另一种分支:更侧重‘隐蔽观测’、‘数据采集’和‘风险评估’的‘侦察单元’。”
一个庞大、古老、具备自我学习和演化能力的“铸造者观测-干预网络”假说,逐渐浮出水面。太阳系乃至整个银河的众多文明,可能一直生活在这个网络的“注视”之下,而绝大多数对此一无所知。
“幽影共生体”遭遇的“和谐瘟疫”,很可能就是这种网络针对“高潜力但存在‘不稳定共生性’文明”的一次新型“处理协议”测试。而苏晚晴,作为卡拉文明遗产与强大个体意志的结合体,无疑成为了网络中一个极其显眼的“异常数据点”,吸引了不同“子系统”的持续关注(从织网到清道夫到摇篮到观察者)。
“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单一的敌人,而是一套不断进化的、宇宙尺度的‘自动管理系统’。”慕弘毅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荒谬与愤怒,“而我们,在它眼里,大概是需要被‘管理’或‘纠正’的‘bug’。”
就在联盟高层艰难消化这一令人窒息的结论时,对静滞舱“反向溯源凝视”脉冲的分析,带来了另一重震撼。
那瞬间脉冲的结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它并非简单的能量回击,而是一段高度压缩的、包含多层嵌套的“概念信息包”。脉冲的核心,是一段针对来袭信号的“定义解构”与“路径追溯”;其外层,则包裹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带着明确“标识性”的“存在签名”——那签名与苏晚晴的“定义者”位格同源,却又微妙地不同,更古老,更……“权威”。
更重要的是,脉冲信息包的最外层,检测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附载信息”,像是无意中“沾染”上的。经过艰难剥离和放大,这段附载信息被解析为一组极其简略的坐标参数和状态标识。
坐标指向银河系猎户座旋臂的一个偏远区域,那里除了稀疏的星际尘埃,没有任何已知天体或文明遗迹。而状态标识,经过与“墓园-04”等印记数据的比对,被破译为:
“节点:γ-7741。状态:长期静默。最后联络日志:标准历前第3纪元,标记‘参数漂移,观测价值降级,转入背景监测’。近期活动:无。”
“她在无意识的反击中,不仅追溯了攻击者,还从攻击者(或攻击者所使用的网络)中,‘刮取’到了一段它自身携带的、关于另一个网络节点的信息!”林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说明,那些观察者单元之间,存在信息共享网络!而这个γ-7741节点,是一个被标记为‘静默’、‘价值降级’的老旧节点!”
傅瑾珩立刻意识到这个信息的战略价值:“如果能定位并安全接触这个γ-7741节点,我们或许能从其‘静默’前的日志中,了解到这个观测网络的更多运作模式、历史,甚至……弱点。至少,能知道它为何被‘降级’。”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也极其危险的机会。主动去寻找一个“铸造者网络”的节点,无异于在黑暗森林中主动敲响猎人的房门。
然而,被动等待显然已不是选项。观察者网络的触手已经伸到了静滞舱门口。
经过激烈辩论和风险评估,联盟最高议会以微弱多数批准了代号“深潜”的探索计划。目标:派遣一支精干的、装备了最新“概念隐匿”技术和“弦匠”防护装置的小型科考船队,秘密前往γ-7741坐标区域,进行有限度的侦察与接触尝试。
指挥官的重任,落在了经验最丰富、且在“幽影”事件中表现出色的赵启明肩上。林枫将亲自作为科学顾问参与,负责解读任何可能发现的技术或信息痕迹。
出发前夜,傅瑾珩在静滞舱外驻足良久。他通过意识信标,传递着复杂的意念:担忧、嘱托、以及一丝歉疚——他们不得不再次主动踏入未知的险境,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
静滞舱内,那“负存在”场依旧沉寂。但在傅瑾珩即将离开时,监测仪器捕捉到一次极其轻微的、非周期性的能量起伏,仿佛深海中,一个遥远的意识,无意识地回应了某种深沉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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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深潜”船队悄然驶离月球基地,借助“弦匠”技术初步实现的局部空间曲率调整,以极高的效率向着猎户座旋臂进发。
航行过程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遭遇异常信号,没有空间干扰,仿佛那片区域真如数据所示,是绝对的“静默区”。
抵达目标坐标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虚无的虚空。常规扫描一无所获。只有启用了专门探测“概念印记”和微弱“定义场”的“概念雷达”后,才在虚空中央,捕捉到一个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不规则几何“光影”。
那“光影”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不反射任何波段的电磁波,仿佛只是一个空间的“皱褶”或“记忆的幽灵”。其结构形态,与“摇篮”残骸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残破、简陋,年代感扑面而来。
“这就是γ-7741节点?”赵启明在舰桥上低声问。
“概念特征匹配度87%。”林枫盯着数据,“没有活性,没有防御反应,就像……一具彻底死去的‘外壳’或‘遗迹’。”
他们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数个装备了多种传感器的无人探针,缓慢靠近。
探针传回的数据显示,“光影”内部是中空的,结构异常简单,仅有一些早已停止功能的、类似谐振晶体和能量导管的残余物。没有中央处理单元,没有信息存储介质的明显痕迹。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一个被废弃的空壳时,一台探针搭载的、专门用于检测“信息伤痕”的“溯影仪”,在扫描“光影”内壁某处时,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信息回波”。
回波的内容,经过放大和破译,是一段简短的日志条目:
“日志条目:γ-7741,第3纪元标准历。”
“例行扫描完成。本地星域(标注:太阳系及周边)参数持续异常。检测到低等碳基生命网络出现‘非预定聚合模式’与‘初级概念扰动’(附注:疑似与未知外部‘遗产’接触迹象)。初步评估:潜在‘现实湍流’风险等级:极低(0.03)。文明发展潜力评估:低。建议:维持最低限度背景观测,资源优先级下调。”
“状态更新:转入‘静默监测’模式。后续任务移交至更高层级网络(标记:区域协调者)。”
“日志结束。”
日志中的“第3纪元标准历”,经过与卡拉文明残留的历法资料粗略比对,大约相当于地球上的……新石器时代晚期。
而“低等碳基生命网络”、“非预定聚合模式”、“初级概念扰动”……这些描述,很可能指向了远古人类部落的早期社会组织、原始宗教或艺术活动中,无意间触及的、极其微弱的集体潜意识或原始“概念”活动。至于“未知外部‘遗产’”,则可能指向了地球上某些早已湮灭的、非人类的远古遗迹,或者……更早降临的卡拉文明播种者留下的极微量影响?
“也就是说,早在我们的祖先还在磨制石器、崇拜图腾的时候,这个观测网络就已经注意到了地球上极其微弱的‘异常’苗头。”林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历史的荒诞感,“但它评估我们风险极低、潜力也低,所以只是打了个标记,然后就把我们丢进了‘背景噪音’文件夹,调低了监控等级……”
人类文明数千年的兴衰、科技爆炸、星辰大海的梦想……在这个古老网络的评估体系中,或许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参数波动。直到“织网”出现,直到苏晚晴与起源密钥融合,直到联盟开始主动运用“定义语法”,他们才从“背景噪音”升级为需要被“重点关注”甚至“处理”的“异常数据”。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与冰冷的清醒,弥漫在科考船队成员之间。
“记录坐标,采集所有可采集的‘外壳’物质样本和‘信息回波’残留。”赵启明压下心头的波澜,冷静下令,“准备返航。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科考船队开始回收探针、准备返航时,“概念雷达”突然发出尖锐警报!
在γ-7741节点“光影”的相反方向,大约零点五光年外,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突然“浮现”出另一个极其淡薄、但结构明显更复杂、更具“活性”的几何光影!并且,这个新出现的光影,正朝着γ-7741节点的方向,释放出一股微弱但明确的、带着“查询”和“识别”意味的谐振扫描波!
“第二个节点!它是被我们激活γ-7741的‘信息回波’吸引过来的!”林枫惊呼,“它可能就是日志里提到的‘区域协调者’!快走!”
船队引擎全开,按照预案紧急启动空间跳跃预备程序。
然而,那个新出现的节点反应更快。一股无形的、并非攻击性但带有强烈“禁锢”与“解析”意图的“定义场”迅速扩散开来,试图笼罩这片区域,干扰空间结构的稳定性!
“跳跃程序受阻!空间参数被锁定!”
“概念隐匿场正在被解析!预计三十秒后失效!”
千钧一发之际,赵启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所有船只,向γ-7741节点‘外壳’发射高能谐振冲击!目标是激发其内部残留结构的所有潜在‘信息回波’,制造一场短暂的‘概念信息风暴’!”
数道能量光束射向那残破的“光影”。本就脆弱的结构在冲击下开始崩解,内部残留的、早已紊乱的“信息伤痕”被同时激发,释放出海量无意义的、杂乱的概念噪声和破碎的历史回响!
这片虚空瞬间被混乱的“信息湍流”充斥。那个试图锁定他们的“区域协调者”节点,其扩散的“定义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信息噪音干扰,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迟滞。
“就是现在!跳跃!”
空间曲率在引擎的嘶吼中被强行扭开一个缺口,“深潜”船队险之又险地挣脱了那片逐渐被混乱笼罩的空域,消失在了超空间航道中。
他们带回了关于观测网络历史与运作方式的珍贵情报,也带回了更深的危机感:这个网络不仅古老庞大,而且反应迅速,层级分明。他们刚刚侥幸逃脱的,可能只是这个庞大网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基层“协调者”。
真正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联盟,以及所有追求独立存在的文明之上。
(第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