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口,气氛微妙。左边是一队兵部官吏,为首的是个面白微须、眼神倨傲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姓孙。右边是几个宫里内侍打扮的人,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自称姓黄,奉皇上口谕而来。
“沈侍郎,久仰。”孙郎中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兵部奉上谕,巡检各司军器造办。闻沈侍郎于此督办新器,特来查验,还请行个方便。”说着,递上公文。
“黄公公。”沈清欢对太监那边也行了一礼,接过孙郎中的公文扫了一眼,内容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查验“新式军器”是否“合规”、“堪用”。“不知黄公公此来,陛下有何吩咐?”
黄太监笑眯眯的,声音尖细:“沈侍郎,陛下口谕,听闻西山试验颇有成效,龙心甚慰。然,空口无凭,朝中亦有疑虑。陛下特命咱家前来,一为犒赏辛苦工匠,二来嘛,也想亲眼瞧瞧,沈侍郎所制‘新器’,究竟威力几何,是否真能用于疆场,也好让陛下和朝中诸公,心中有数。”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皇上听说你搞得不错,但耳听为虚,派我来实地看看,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银样镴枪头。
沈清欢心中了然。兵部巡检是幌子,宫里查验才是真。三皇子那边在兵部使了劲,想从程序上找茬;皇帝则是既想用她,又不能完全放心,需要亲眼确认价值。两拨人凑一起,倒省事了。
“陛下隆恩,臣感念不尽。孙郎中,黄公公,请。”沈清欢侧身引路,神色坦然,“新器尚在试验,粗陋之处,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孙郎中矜持地点点头,当先而行。黄太监依旧笑容可掬,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峪内景象。
鲁师傅已按沈清欢吩咐,将二十具“轰天喷筒”一字排开,在空地上列阵。黑黝黝的铁筒,架在简易木架上,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排列整齐,自有一股肃杀之气。旁边还摆着几架改进后的床弩,以及一堆普通的火药箭、火箭。
“沈侍郎,这便是所谓‘新器’?”孙郎中走到一具轰天喷筒前,用手拍了拍冰冷的筒身,语气带着审视,“似与旧式火罐、火箭无异,无非个头大些。不知威力如何?射程几许?精准若何?可堪实战?”
这一连串问题,专业且刁钻。若沈清欢答不上来,或演示效果不佳,兵部便可借题发挥,扣上“虚耗钱粮,所制非器”的帽子。
沈清欢不慌不忙,示意鲁师傅:“鲁师傅,为孙郎中、黄公公演示一番。目标,前方百步,土墙。”
“是!”鲁师傅领命,亲自操持一具轰天喷筒,另有工匠熟练地装填火药、压实、放入一个西瓜大小的陶壳弹丸(内填碎石、铁钉,外壳刻有预制破片凹槽)。
“此物名‘轰天喷筒’,发射前需估算距离,调整仰角,装填火药定量,放入弹丸,以药线引燃。”沈清欢一边解说,一边示意众人退至安全距离,用湿布捂住口鼻。
孙郎中皱眉看着那粗糙的操作,黄太监也面露好奇。
鲁师傅调整好角度,点燃药线,迅速后退。
“嗤嗤……”药线燃烧。
“轰——!!!”
一声远比寻常爆竹响亮、沉闷如夏日闷雷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孙郎中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两步,脸色发白。黄太监更是“哎哟”一声,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白净的面皮也失了血色。
只见炮口火光喷涌,浓烟翻滚,那西瓜大的陶壳弹丸呼啸而出,划过一道并不算太精准的弧线,狠狠砸在百步外的土墙上!
“砰——哗啦!!”
土墙被砸出个脸盆大的凹坑,尘土飞扬!这还没完,弹丸撞击的瞬间,轰然炸裂!不是火药爆炸,而是陶壳破碎,内藏的碎石铁钉在冲击力下向四周激射!打得土墙噼啪作响,烟尘弥漫,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虽然准头一般,但这声光效果和范围杀伤的威力,已经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单兵弓弩乃至小型投石机!若是打在人群或者简陋工事上,效果可想而知。
孙郎中脸上的倨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骇然。他是兵部武库的,对军器不算外行,自然看出这东西虽然粗糙,但潜力巨大!尤其是那弹丸碎裂溅射的效果,简直是步卒的噩梦!黄太监也忘了害怕,瞪大眼睛看着那烟尘弥漫的土墙,又看看那冒着青烟的“铁筒”,嘴巴微张。
“此物射程,视装药量和弹丸重量,可达一百五十至两百步。精度有待提高,但对付密集军阵、固定工事,威力尚可。此为其一,名曰‘轰天雷’。”沈清欢平静地介绍,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放了个大炮仗。“鲁师傅,换‘霰火弹’,打八十步外木靶群。”
鲁师傅和工匠们麻利地清理炮膛(用湿布裹在长杆上捅进去降温清渣),重新装填。这次装的是另一种弹丸,用薄铁皮卷成筒状,内填大量小铁珠和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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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弹名曰‘霰火弹’,用于近距杀伤。”沈清欢话音刚落。
“轰!”
又是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的火光似乎更分散一些。弹丸在空中飞行不远便凌空解体,无数铁珠如暴雨般倾泻在八十步外的几十个木质人形靶上!
“噗噗噗噗……”一阵密集的打击声。木靶被打得碎屑横飞,千疮百孔,尤其是正面,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孙郎中和黄太监看得头皮发麻。这要是打在冲锋的步兵身上……
“还有‘火药箭’、‘火箭’,可及远,亦可抛射纵火。”沈清欢又让人演示了绑着火药包和纵火物的弩箭、火箭,虽然威力不如轰天喷筒震撼,但射程更远,用于骚扰、点火效果不错。
演示完毕,场中硝烟弥漫,气味刺鼻。孙郎中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围着轰天喷筒仔细查看,甚至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炮身,问道:“此物制造不易吧?耗时几何?所费银钱几许?可曾炸膛?如何运输?操炮之人需训练多久?”
问题依旧尖锐,但已从质疑变成了探究。沈清欢一一回答:“筒身为铸铁,需反复锻打锤炼,一具需熟工半月。所费银钱,约为同等射程床弩三倍,但威力倍增,且弹药可后续补充。试验至今,改良后未曾炸膛,但需严格按规操作。运输可用马车,一车可载数具。操炮,熟手工匠需旬日,新卒苦练月余可堪用。”
孙郎中沉吟不语,显然在计算性价比和可行性。黄太监则凑到沈清欢身边,压低声音,笑容可掬:“沈侍郎,此等利器,果然非同凡响。陛下若知,定感欣慰。只是……陛下也忧心,此物威力虽大,若流落在外,或为贼人所用……”
沈清欢心领神会,这是要核心技术保密。“黄公公放心,核心配方、工艺,只在野狼峪,由鲁师傅与几位信得过的工匠掌握,工序拆分,每人只知部分。图纸一式两份,一份在此,一份已由靖王殿下封存,直呈御前。且此物笨重,需专用火药弹丸,寻常贼人,得了也无用。”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黄太监连连点头,显然很满意沈清欢的“懂事”。
孙郎中似乎也盘算完了,转向沈清欢,态度客气了许多:“沈侍郎,此物……轰天喷筒,威力确凿,于守城、破阵,大有可为。然,精度、射速、移动,尚需改进。兵部可下文,将此物列为‘试制新械’,继续研制,所需物料工匠,可按需申报。只是……”他话锋一转,“还需实测演练,最好能有兵将操演,以观战阵实效。”
这是要派兵来接手,或者联合演习。沈清欢正有此意,火器需要军队实践才能不断完善。“孙郎中所言极是。下官正欲请靖王殿下协调,调一部兵马来此,协同演练,熟悉此器操作战法。”
“嗯。”孙郎中捋了捋胡子,算是认可。他此行虽是受人暗示来找茬,但亲眼见识了轰天喷筒的威力后,作为兵部官员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这东西若真能量产列装,可是大功一件!至于三皇子那边的暗示……在实实在在的军功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黄公公,孙郎中,此处硝烟弥漫,不如移步厅内,喝杯茶,下官再详细禀报?”沈清欢适时邀请。
“甚好。”“有劳沈侍郎。”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试验场时,异变突生!
只见一个负责清理炮膛的年轻工匠,或许是过于紧张(毕竟有兵部大官和宫里太监看着),在用湿布裹着的长杆清理一具刚发射过的轰天喷筒时,操作略有失误,湿布没有完全堵住炮口,且炮膛内可能还有未燃尽的火星!
“嗤……”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炮口冒出。
“小心!”鲁师傅眼尖,厉声大喝。
那年轻工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嘭!!!”
一声不算太大、但异常沉闷的响声从那炮筒内传出!炮身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硝烟、水汽、还有不明刺鼻气味的浓烟,从炮口和尾部猛地喷涌而出!那年轻工匠离得最近,被喷了个正着,顿时成了“黑人”,脸上身上满是黑灰,还被那股刺鼻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这还没完,那喷出的烟雾,颜色是诡异的黄绿色,而且味道极其辛辣呛人,迅速在试验场弥漫开来!
“咳咳咳!”离得稍近的孙郎中、黄太监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笼罩,顿时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剧烈咳嗽起来。
“保护大人!”护卫们急忙上前,用身体挡住烟雾,但烟雾无孔不入。
沈清欢也猝不及防,吸了一口,感觉像是有无数小针在刺喉咙鼻子,眼睛也火辣辣地疼。她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连退数步,心中暗骂:糟糕!这是炮膛没清理干净,残留火药不完全燃烧,加上湿布的水汽,产生了刺激性气体!类似于低配版的“氯气”或者“光气”!虽然浓度不高,但近距离吸入也够受的!
“快!散开!到上风口!用水泼洒,稀释烟雾!”沈清欢一边咳一边喊。
众人狼狈不堪地逃离烟雾区,跑到上风处,一个个咳得面红耳赤,眼泪汪汪。孙郎中官帽都歪了,精心打理的胡须上沾着黑灰,官袍也脏了,模样滑稽。黄太监更惨,白净的脸蛋被熏得发黑,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道沟壑,拂尘也掉了,被一个小太监捡回来,已经沾满了灰。
那个肇事的年轻工匠,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满脸恐惧。
“咳咳……沈、沈侍郎!这、这是怎么回事!”孙郎中又惊又怒,他刚才差点被这“毒烟”送走!
黄太监也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还在冒黄绿色烟雾的炮筒,手指发抖。
沈清欢心里把鲁师傅和那年轻工匠骂了一百遍,脸上却只能堆起歉意的笑:“二位大人,黄公公,受惊了!此乃操作失误,炮膛清理不净,残留火药遇湿气,产生些许……刺激性烟雾。无害,无害,只是有些呛人,用清水洗漱片刻即可。是下官管教不严,让二位受罪了!还不快打水来!”
鲁师傅已带人提来水桶,泼洒烟雾区域,又端来清水给孙郎中、黄太监等人清洗。好一阵忙乱,那股刺鼻气味才渐渐散去,但众人已是灰头土脸,形象全无。
孙郎中用清水洗了好几把脸,又咳了半天,才喘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具还在冒烟的轰天喷筒,刚才对它的欣赏和期待,顿时被这“意外”冲淡了不少。这东西,威力是大,但好像……有点危险?操作不慎,还没杀敌,先把自己人熏翻了?
黄太监也洗了脸,但眼睛还红肿着,尖声道:“沈侍郎,这……这东西,怎地如此危险?万一……万一伤着陛下要看的……”
“公公放心,此次纯属意外,操作失误所致。下官定当严加管束,完善规程,确保万无一失。”沈清欢赶紧保证,同时瞪了鲁师傅一眼。鲁师傅会意,立刻揪着那闯祸的年轻工匠下去“严加管教”了。
孙郎中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沈清欢,又看了看那些黑黝黝的炮筒,最终叹了口气:“沈侍郎,此物……还需多多试验,确保安全为上。今日所见,本官会如实禀报。演练之事,容后再议。”显然,被这么一吓,他得回去缓缓,重新评估风险了。
黄太监也擦了擦眼角,心有余悸:“沈侍郎,陛下的意思,咱家也看到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就是得多加小心。咱家回去,定会向陛下禀明……此物的威力,与……与这小小的意外。”他把“小小的意外”咬得很重。
一场本该是“亮肌肉”的展示,最后以一场意外的“毒烟事故”狼狈收场。虽然轰天喷筒的威力给孙郎中和黄太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突如其来的“生化攻击”和众人的狼狈相,恐怕更让他们记忆犹新。
送走了心有余悸的兵部郎中和宫里太监,沈清欢回到试验场,看着那具惹祸的炮筒和跪在地上请罪的鲁师傅及年轻工匠,揉了揉还在发痒的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都起来吧。也算因祸得福,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不好惹,不光能杀敌,操作不好还能把自己人撂倒。以后训练,安全规程给我刻在脑门上!今天参与的人,晚饭加肉!至于你……”她看向那吓坏了的年轻工匠,“去洗十遍澡,把身上那味儿去干净!然后,负责清洗所有炮筒一个月!”
“谢……谢大人!”年轻工匠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鲁师傅惭愧道:“大人,是属下疏忽……”
“不完全是你的错,新东西,总有意外。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们了。”沈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刺激性烟雾……若是控制得好,是不是也能做成一种……特别的弹药?比如,专攻室内、坑道?”
鲁师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那还在微微冒烟的炮筒,眼神也变了。
果然,沈大人的脑子,永远能化“坏事”为“好事”。只是下次演示,可千万别再出这种幺蛾子了……鲁师傅和周围工匠,看着沈清欢那若有所思、仿佛又想到什么“好玩”主意的表情,心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