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靠在树根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楚玉还昏迷着,靠在她旁边,呼吸倒是平稳。她摸了摸他腰间的皮囊,硬邦邦的几颗蜡丸还在,心里总算有点底——至少下次被追,还能扔个“臭气弹”同归于尽。
“楚公子,您这口袋还挺能装。”她嘀咕一句,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绑在楚玉背后的图纸包袱,确认完好。天光从树冠缝隙漏下,已近黄昏,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楚玉这身子不能再淋雨受凉了。
她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有个被藤蔓遮掩的、不大的凹陷,像是个浅山洞。她咬咬牙,架起楚玉,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扒开藤蔓,果然是个勉强能容两三人蹲坐的小山洞,还算干燥,没野兽气味。
将楚玉挪进去靠好,沈清欢又折了些带叶的树枝挡在洞口,做了简单伪装,这才松了口气。她摸出最后半块没被水泡透的干饼,掰成两半,自己囫囵吞了小的那块,大的捏碎了,混了点水,一点点喂给依旧昏迷的楚玉。楚玉本能地吞咽了几口,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真是欠你的。”沈清欢叹气,用袖子给他擦干净。她又摸了摸他额头,有点低烧,脉象虚浮,心脉那点寒气被冰水一激,又在作祟。她空间里能用的药材几乎告罄,只剩一点应急的参片和止血消炎的药粉。她切了片参塞进楚玉舌下吊着气,又拿出银针,就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摸索着给他扎了几个固本培元、驱散寒气的穴位。
行针时,她注意到楚玉左手手腕内侧,有个极淡的、青色的弯月形印记,像是胎记,又不太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皱了皱眉,没多想,收好银针。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里各种声音多了起来。远处隐约有狼嚎,近处虫鸣窸窣。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沈清欢不敢睡死,抱着膝盖坐在楚玉和洞口之间,匕首握在手里,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半夜,楚玉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沈清欢立刻凑过去:“楚玉?你醒了?”
楚玉缓缓睁开眼,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涣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清欢脸上。“沈……先生?”声音嘶哑干涩。
“是我。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沈清欢低声问,递过水囊。
楚玉就着她的手喝了点水,喘息几下,才道:“好多了……多谢先生再次救命之恩。我们……这是在哪里?”
“野猪岭,一个山贼窝边上的林子里。暂时安全。”沈清欢简单说了脱身经过,重点夸了夸他那颗“功效卓着”的红色蜡丸。
楚玉虚弱地笑了笑:“那是‘七窍闭气丸’,用几种极罕见的腐殖之物和药材炼制,气味……确实不佳,本是危急时扰敌嗅觉、制造脱身之机用的。没想到用在那些山匪身上了。”
“何止不佳,简直是人间凶器。”沈清欢心有余悸,“你身上……还有多少这种‘好东西’?”
楚玉沉默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些防身的小玩意儿。家传的,让先生见笑了。”
家传的?谁家祖传炼制臭气弹?沈清欢心里吐槽,但没追问,转而道:“你身上有寒毒,这次又泡了冷水,引发了旧疾。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好好调理,否则落下病根,以后更麻烦。而且,那些山贼肯定还在搜山。”
“是我连累先生了。”楚玉语气歉然,“先生本可自行离去……”
“少来这套。”沈清欢打断他,“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能走吗?天亮前我们必须换个更隐蔽的地方,这里离溪边还是太近。”
楚玉试着动了动,眉头紧皱,额上冒出虚汗。“恐怕……还需些时辰恢复气力。”
沈清欢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看虚弱不堪的楚玉,知道今晚是走不了了。“那你抓紧时间休息,我守着。天亮前我叫你。”
楚玉点点头,重新闭上眼,但呼吸依旧很轻,显然并未睡沉。
沈清欢也靠回洞壁,脑子里飞快盘算。野猪岭的山贼熟悉地形,白天搜山肯定更严密。楚玉这样子,走不快,必须找个能藏身一两天的安全所在。她回忆着白天逃跑时匆忙一瞥的地形,这附近似乎山势陡峭,多岩石……
等等,岩石?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溪边,似乎看到远处有片灰白色的、像是采石场遗迹的峭壁,上面有不少风化形成的岩缝和凹洞。那种地方,或许有天然的石窟或裂缝可以藏身,而且岩石地形,山贼的猎犬嗅觉也会受影响。
就这么办。天一亮,就去那边看看。
后半夜相对平静。天蒙蒙亮时,沈清欢叫醒了楚玉。楚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勉强能自己站起来了。沈清欢扶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山洞,朝着记忆中的采石场方向摸去。
清晨林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高,反而成了掩护。他们走得很慢,尽量避开可能的小径,专挑难走的灌木和乱石滩。楚玉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沈清欢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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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陡峭的灰白色岩壁,似乎是早年开采石料留下的,后来废弃了,岩壁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凹洞,一些藤蔓植物攀附其上。
“去那边看看。”沈清欢指了指岩壁中上部一个被藤蔓遮掩大半、看起来挺深的裂缝。
两人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去。裂缝入口狭窄,但进去后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是个葫芦形的天然石窟,深处有光线从上方石缝透入,虽然昏暗,但通风尚可,空间足够容纳四五个人,而且位置隐蔽。
“就这里了。”沈清欢很满意,将楚玉扶到最里面干燥的地方坐下。她自己则出去,小心地将他们爬上来的痕迹尽量清理掉,又折了些带叶的树枝,挡在裂缝入口。
回到洞里,楚玉已经又有些气喘,低烧似乎还没退。沈清欢让他躺下休息,自己则检查起那包“工鼎”图纸。借着透入的微光,她小心地展开几卷。除了之前看到的水力鼓风、高炉、水利图纸,还有关于简易机械传动、基础材料配比、甚至早期化学提纯的记载,虽然很多术语和符号古老,但原理清晰,体系完整,价值无可估量。她看得入神,连饥饿都暂时忘了。
“先生对这些……很感兴趣?”楚玉不知何时醒了,侧头看着她,轻声问。
沈清欢回过神,小心地收好图纸:“这些都是前人的智慧结晶,若能善用,可利国利民。可惜,埋没在此。”
楚玉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先生觉得,这些‘机巧之术’,当用于何处?”
“自然是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安宁。”沈清欢理所当然道,“技术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用它的人。就像你那‘七窍闭气丸’,用来害人便是毒,用来脱身便是药。”
楚玉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高见。只是这世间,多有只想用其‘利’,不顾其‘害’之人。当年‘工鼎’一脉,便是因此分崩离析,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沈清欢心中一动,看向楚玉:“楚公子对‘工鼎’之事,似乎知之甚详?”
楚玉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洞顶透下的光斑:“家中……有些残缺记载,略知一二。先生既得此缘法,还望……慎用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怀璧其罪。”
沈清欢明白了他的顾虑,也明白他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这“工鼎”传承是福也是祸。她点头:“我明白。这些东西,眼下也只能是图纸。等平安了,或许……能试着做出点有用的东西。”
两人没再说话。沈清欢将图纸重新包好,藏在一块松动石板下的缝隙里。她摸了摸怀里,干粮彻底没了,水也只剩小半囊。必须想办法找点吃的喝的。
“你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找点水和能吃的。”沈清欢对楚玉道。
楚玉想说什么,但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只能点头:“先生小心。”
沈清欢悄悄钻出裂缝,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心地滑下岩壁。她在附近找到一处石缝渗出的泉水,水质清冽,用水囊接满。又在岩石间发现几丛野莓,虽然酸涩,但好歹能果腹。她还幸运地找到几株可食用的野菜和一块疑似野山药根茎的块状物。
不敢久留,她快速采摘了一些,用衣服下摆兜着,返回石窟。楚玉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在闭目调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有些发紫。
“楚玉?”沈清欢心里一沉,放下东西,过去探他脉搏。脉象紊乱,时快时慢,心口处寒气大盛,显然病情又加重了。
“冷……”楚玉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沈清欢急了。这里缺医少药,楚玉这寒毒深入心脉,寻常方法根本压不住。她空间里能用的药材已经用尽了。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楚玉腰间那个皮囊上。这“病秧子”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会不会有能暂时压制寒毒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下皮囊,打开。
里面果然还有几颗蜡丸,颜色各异,红、黑、白、青,还有一颗是金色的,都用小字贴着标签。沈清欢借着光仔细辨认标签上的小字。红色是“七窍闭气”,黑色是“**散”,白色是“止血生肌”,青色是“清心辟秽”,金色那颗标签字迹模糊,隐约有个“阳”字。
清心辟秽?或许有点用?但“阳”字……难道是补充阳气、驱散寒气的?
她看了看昏迷中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楚玉,一咬牙,拿起了那颗金色的蜡丸。捏开蜡壳,里面是一粒龙眼大小、赤金色、散发着温热药香的药丸,香气浓郁,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是补药,而且是药性很猛的补药!沈清欢判断。楚玉现在虚不受补,但这寒毒发作起来更要命。她想了想,将药丸掰下四分之一,剩下的小心收好。然后扶起楚玉,捏开他的嘴,将那四分之一药丸塞进去,又灌了点水。
药丸入口即化。片刻之后,楚玉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脉搏跳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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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紧紧盯着他,手搭在他腕脉上。那霸道的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心脉寒气激烈冲突,楚玉表情痛苦,眉头紧锁。沈清欢赶紧又取出银针,在他几处大穴快速下针,疏导药力,护住心脉。
忙活了约莫一刻钟,楚玉的脉搏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嘴唇的紫色淡了不少,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
“先生……又劳您费心了。”楚玉声音依旧低哑,但气息顺畅了不少。
“你差点吓死我。”沈清欢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你那金丸药性太猛,我只敢用了四分之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寒毒暂时被压下去了。”楚玉感受了一下体内,有些惊讶,“先生用药和行针的手法……精妙。那金丸名‘赤阳丹’,药性燥烈,寻常人用都需谨慎,我这般身子,本该受不住,但先生以针法疏导,竟将其药力化开,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气。只是……治标不治本,药效一过,恐会反噬。”
“能拖一时是一时。”沈清欢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你彻底调理。你那寒毒,到底是怎么中的?”
楚玉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就在沈清欢以为他又不会说时,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恨意:“是……五年前,被人暗算,中了一记‘玄冥掌’,寒气侵心。下毒手之人……是我一位至亲长辈。”
沈清欢心中一震。至亲长辈?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楚玉苦笑,笑容凄凉:“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挡了某些人的路。先生不必再问,此事牵连甚广,知道太多,对先生无益。”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欢,眼中带着恳求,“楚某身世坎坷,仇家势大,本不欲连累他人。与先生同行,实属无奈,也存了私心,想借先生医术苟延残喘。若……若真有危险,先生可自行离去,不必管我。只求先生,若有机会,能将我怀中那枚青色玉环,送至江南……罢了,或许送不到也好。”
他说得含糊,但沈清欢听出了其中的绝望和托付之意。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病弱、身世成谜、似乎背负着深仇大恨的年轻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同病相怜?
“别说傻话。”沈清欢拍拍他的手,触手冰凉,“我沈清欢虽然怕死,但也没有丢下病人自己跑路的习惯。你那玉环,要送自己以后去送。现在,给我好好活着,把你知道的那些‘不该知道的事’,还有你这一身稀奇古怪的本事,都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比如……再扔几颗‘臭气弹’什么的。”
楚玉被她的话逗得牵了牵嘴角,眼中却似有微光闪动。“先生……”
“打住,别煽情。”沈清欢起身,将采来的野莓和洗净的野菜递给他,“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看看那野山药能不能弄熟。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得想办法下山。”
楚玉接过野莓,默默吃着。沈清欢则拿出匕首,开始处理那块野山药。洞内一时安静,只有匕首刮擦的轻微声响。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犬吠,而且,似乎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沈清欢和楚玉同时脸色一变。
那些山贼,搜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