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沈先生,那石头……真能安神?”赵石盯着沈清欢手里那锭三四两的碎银子,眼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降横财。那可是三四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嚼用大半年的!
“安什么神,那是我在河边随手捡的。”沈清欢淡定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这就叫愿者上钩。那人一看就是钱多烧得慌,又好个新奇,买个心理安慰罢了。真指望石头能治病,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启动资金到手,至少接下来几天的饭钱和住店钱有着落了。
周大山摇头苦笑:“沈先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公子哥回过味来找茬……”
“所以咱们得快点。”沈清欢收敛神色,低声道,“银子只是应急,咱们的目标是搞到路引,打听清楚百工大会的事,然后尽快离开这里。这摊子就是个幌子,别真指望靠它发财。赵大哥,李大哥,你们机灵点,听听周围人闲聊,有没有关于官府盘查、山贼,或者最近有没有陌生受伤年轻人出现的风声。周伯,你注意一下有没有看起来像眼线的人。”
几人点头,各自留神。沈清欢则继续扮演她“面瘫高人”的角色,半眯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集市上的各种声音。
“听说了吗?昨晚东头王寡妇家进了贼,丢了两只老母鸡!”
“西街铁匠铺打出了把好刀,刘爷去看过了,说是不错……”
“今早镇口盘查得真严,我进城卖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听说是在抓江洋大盗?”
“什么江洋大盗,我小舅子的连襟在县衙当差,说是找什么……京城来的钦犯!受了伤,带着要紧东西!”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沈清欢心中一动。钦犯?带了要紧东西?受伤……这描述,和黑衣人要找的“带木盒的年轻男人”能对上。难道那年轻人是什么罪犯?牵扯到京城?这下水更深了。
她正琢磨着,摊前又来了人。这次是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愁苦的汉子,指着那堆蒲公英、车前草问价。这才是真正的顾客。沈清欢让周大山去应付,按正常市价,卖了几个铜板。
生意开张,虽然只是小钱,但也让这个“奇葩摊位”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过来,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真需要点草药,周大山认识的那些寻常草药居然慢慢卖出去一小半。沈清欢那套“祖传秘方、有缘者得”的说辞,配合她爱搭不理的架势,加上后面躺着的“重病少东家”,反倒让一些将信将疑的人觉得……嗯,可能有点门道?于是,“百年地精”(树根)和“驱邪镇煞荆棘”(枯树枝)也分别以几十文的价格,卖给了两个看起来有点迷信的大妈。
眼看日头渐高,集市上越发拥挤喧嚣。沈清欢也打听到一些零碎消息:黑衣人昨晚在镇子几家客栈和车马行盘查过,今天似乎放松了些,但镇口和主要街道仍有暗哨。没听说有抓到人。至于“百工大会”,普通百姓知道的少,只有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提到,下个月江宁府是有个“匠作大会”,很多手艺人都会去,好像官府也鼓励,优胜者能有赏赐。
就在这时,摊位前光线一暗。沈清欢抬眼,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早上那个花了三四两银子买“五彩石”的绸衫公子哥,去而复返!而且,还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以及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手里还拎着个小药箱的干瘦老头。
公子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正攥着那块“五色安神石”。
周大山、赵石、李木顿时紧张起来,手悄悄摸向了身边的“兵器”(其实就是几根粗点的柴火棍)。楚玉在屋檐下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手指不易察觉地摸向了袖中。
找茬的来了!沈清欢心里也是一紧,但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甚至比刚才更“面瘫”了,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公子哥一眼,没说话。
公子哥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气急败坏地走上前,把石头“啪”地往摊位上一拍:“喂!卖药的!你这石头,它不灵啊!”
沈清欢心里吐槽:废话,河边捡的鹅卵石能灵才怪!但嘴上却慢悠悠道:“哦?何处不灵?”
“我昨晚把它放枕头底下,结果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被石头追着砸!这怎么回事?”公子哥瞪着眼。
沈清欢:“……”
周大山等人:“……”
这效果……还真是出人意料。沈清欢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用那种高深莫测(其实是面瘫)的语气道:“公子,此石名‘通灵’,乃天地灵气所钟。你梦见被石追,非是石之过,乃是石在与你沟通,提醒你近日或有顽石挡道、事有不顺。此乃预警,非凶兆也。”
公子哥听得一愣一愣的:“预警?沟通?”
“然也。”沈清欢拿起那块石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瞥了公子哥一眼,“公子近日是否……与人有所争执?或行事颇有阻碍?”
公子哥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嘿!神了!我昨天跟我爹要钱想去州府耍耍,我爹非但不给,还骂我败家子,把我关家里一天!这不就是‘顽石挡道’吗?”
沈清欢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颔首:“此石通灵,已示警矣。公子当小心行事,暂避锋芒。”
公子哥顿时觉得手里的石头顺眼了许多,甚至有点神奇了。但他还没忘正事,指了指身后那山羊胡老头:“那也不行!我做了噩梦,精神不济!这是我请来的薛神医,让他给我把把脉,要是没毛病,你这石头就是有问题!要是把出毛病,就是你这石头害的!你得赔钱!不,你得给我治好!”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是带郎中来验证,顺便找茬敲诈!周大山等人心都提了起来。这老头要真是神医,一把脉,说公子哥身体无恙,或者有点小毛病但跟石头无关,那这摊子可就砸了,搞不好还得被扭送官府,到时候一查,全露馅!
沈清欢却依然镇定,甚至嘴角似乎还弯了一下(仔细看又没有)。她看向那位“薛神医”,老头正捋着山羊胡,眯着眼打量着她和她摊位上的“药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沈清欢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知神医如何断定,公子夜寐多梦,精神不济,就一定是在下这石头所致?而非……公子近日忧思过重,或饮食不节,或……肾水略有亏虚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公子哥那有些虚浮的眼袋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这种纨绔子弟,夜生活丰富,肾虚是标配。
公子哥脸色微微一变。那薛神医也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沈清欢几眼。
沈清欢不等他们回答,继续慢悠悠道:“在下祖上略通医理,观公子气色,印堂微暗,眼白略有血丝,舌苔是否厚腻发白?(她瞎蒙的)此乃心肾不交,湿浊内蕴之象。夜间阳不入阴,故多梦;白日清阳不升,故神疲。与石何干?此石性凉而镇,本有安神之效,公子得之,是缘分。若觉不适,或是体内湿浊与石性暂未调和,可佐以茯苓、薏米、莲子心等物煮水代茶,清淡饮食,戒躁戒怒,三五日便可见效。若一味归咎于外物,岂非舍本逐末?”
她这一套半文不白、似是而非的“中医理论”砸出来,配合那副“你爱信不信”的架势,倒是把那公子哥和薛神医都唬住了。尤其是公子哥,被说中“肾虚”(男人最怕这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薛神医捻着胡须,沉吟道:“这位……小哥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公子近日是否多食肥甘,少动多眠?”
公子哥支吾道:“是……是吃了些酒肉……”
“这便是了。”薛神医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沈清欢的部分说法,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梦境惊惧,确也非常态。待老夫为公子切脉一观。”
说着,就要上前给公子哥把脉。
沈清欢心里一紧。把脉可就露馅了!这老头说不定真有两下子。她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摊位,忽然看到那包“清热解毒野菜”(鱼腥草),计上心头。
就在薛神医的手指即将搭上公子哥手腕的刹那,沈清欢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蹲麻了脚,身体一歪,胳膊肘“不经意”地碰到了摊位上那包打开的鱼腥草。
“哗啦——”鱼腥草撒了出来,正好落在薛神医脚前。同时,沈清欢“手忙脚乱”地去“抢救”药材,手指“不小心”拂过鱼腥草的叶子,一些细微的、带着浓郁鱼腥草特有气味的汁液,沾到了她的指尖。
“抱歉抱歉!”沈清欢连连道歉,站起身,很自然地用沾了鱼腥草汁液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下方、嘴唇上方(人中穴附近),然后又“无意”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
一股强烈而独特的、类似死鱼混合泥土的腥涩气味,以沈清欢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这味道不算浓烈,但在近距离内,对嗅觉灵敏的人(比如常年接触药材的郎中)来说,相当明显且……极具干扰性。
正准备凝神静气、专心号脉的薛神医,冷不丁吸入一口这“生化武器”般的气味,动作顿时一僵,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这味道,对需要敏锐嗅觉辨别药材、病气的郎中来说,简直是灾难!
公子哥也闻到了,捏着鼻子:“什么味儿?这么冲?”
“哦,是在下祖传的一味奇药,‘醒神草’,气味冲了些,但有提神醒脑、驱除秽气之效。方才不小心弄撒了,沾染了些汁液,神医勿怪。”沈清欢一脸“歉意”,又用手(那沾了汁液的手)摸了摸鼻子。
薛神医脸色发青,这还怎么专心号脉?这味道直冲天灵盖,什么脉象都感觉不到了!他强忍着不适,草草搭了下公子哥的腕子,只觉得指下脉搏被那腥味搅得一团乱,根本静不下心分辨。
“公子脉象……略有浮数,似有心火……呃,还需静养,饮食清淡……”薛神医被那味道熏得头昏脑涨,只想赶紧离开,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脉象,更别提验证什么石头的问题了,胡乱说了几句,便收回手,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公子哥见他这样,也信了几分,加上被沈清欢刚才那套“肾虚湿浊”理论说得心虚,顿时觉得是自己“湿气重”,跟石头“犯冲”,而不是石头的问题。而且,看薛神医被熏得那样子,他也觉得这卖药的小子可能真有点“怪招”。
“行了行了!”公子哥挥挥手,嫌弃地离沈清欢远了点,“算你说的有点道理!这石头……我先拿回去再试试,要是还做噩梦,我还来找你!”说着,收起石头,也不想多待,带着家丁和掩着口鼻的薛神医,转身走了。临走,薛神医还回头复杂地看了沈清欢(和她那“醒神草”)一眼,眼神里三分恼怒,三分疑惑,还有四分……想吐。
看着那公子哥一行人消失在人群里,沈清欢才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好险!差点穿帮!
周大山、赵石、李木也松了口气,看向沈清欢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一点点惊恐)。沈先生这应变能力,这“用味退敌”的招数,真是……绝了!
楚玉在屋檐下,嘴角似乎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闭上眼,继续“病重”。
沈清欢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是真的汗),赶紧把撒掉的鱼腥草收拾好。这玩意儿味道太冲,得收起来,下次说不定还能当“化学武器”用。
经此一闹,摊子前倒是清静了一会儿。但沈清欢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那公子哥是个傻的,但那薛神医不傻,等他缓过劲来,或者公子哥回家被他爹再骂一顿,说不定还会回来找麻烦。而且,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果然,她目光扫过人群,似乎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短打、但眼神锐利的汉子,在远处朝他们摊位这边看了几眼,然后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还朝镇口方向指了指。
是眼线!沈清欢心里一凛。必须马上离开!
“收摊!快!”沈清欢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快速将摊位上的“药材”胡乱包起来。周大山等人也立刻动手,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塞进包袱,抬起楚玉的简易担架。
“沈先生,怎么了?”赵石一边收拾一边问。
“有尾巴,快走!从那边巷子穿过去!”沈清欢一指摊位旁边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
几人刚把东西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全部离开摊位范围,就见远处那两个眼神锐利的汉子,已经分开人群,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短刀!
被发现了!沈清欢心往下沉,二话不说,拎起包袱,对周大山使了个眼色:“分头走!老地方汇合!”
“你们先走,我挡住他们一下!”周大山放下担架一端,抄起一根粗柴火棍,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集市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和惊恐的呼喊!
“走水啦!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快救火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朝着哨声和浓烟升起的方向望去,只见镇子东头冒起滚滚黑烟!那两个朝沈清欢他们走来的汉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一顿,看向起火的方向。
“就是现在!走!”沈清欢当机立断,和周大山一起,抬起楚玉的担架,赵石李木拎着包袱,几人一头扎进旁边那条狭窄脏乱的小巷,借着人群的混乱和烟雾的掩护,瞬间消失在人流中。
那两个汉子回过头,发现目标不见了,气得一跺脚,但眼见火势似乎不小,周围人群拥挤混乱,一时也难以寻找,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小巷方向,转身朝着起火点跑去——他们或许还有维持秩序或者别的任务。
小巷里,沈清欢几人不敢停留,抬着担架在狭窄曲折的巷子里狂奔。楚玉被颠得够呛,但咬牙忍着。身后远处,救火的呼喊声、人群的嘈杂声、哨子声混成一片。
“沈先生,粮仓怎么会突然起火?”赵石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也许是意外,也许……”沈清欢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那个“带木盒的年轻人”干的?为了制造混乱脱身?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怎样,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暂时帮他们摆脱了追兵。但镇子已经不安全了,必须立刻离开!
他们按照事先约定,没有回那个废宅,而是直奔镇子另一头的牲口市——那里是约定万一失散后的汇合点,也是他们计划中,若能安全脱身,就设法买头代步牲口的地方。
当几人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冲到牲口市时,这里也被远处粮仓大火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还算相对有序。沈清欢一眼就看到,在牲口市角落拴马桩旁边,周大山正焦急地张望。他看到沈清欢他们,连忙挥手。
汇合了!几人躲到一排马槽后面,暂时松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周大山压低声音,“镇子肯定要戒严搜查,咱们得马上走!可楚公子这样……”
沈清欢目光扫过嘈杂的牲口市,这里有卖牛的、卖马的、卖驴的,还有几辆待租的骡车。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辆看起来最破旧、赶车的老汉正在打盹的驴车上。
驴,比马便宜,比骡子温顺,速度不算快,但走小路稳当,而且……不那么起眼。
“周伯,还有多少钱?”沈清欢问。
周大山摸了摸怀里,“早上卖药和石头,还有之前剩的,加起来大概有五两多银子。”
“够了!”沈清欢当机立断,“去买那头驴,连车一起!再买点干粮和水!我们立刻出镇,走小路,绕开官道!”
“可出镇的路口肯定被封了……”赵石担心。
“走不了路口,就走不了路的地方!”沈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记得来的时候看到镇子西边有条河,河边有片林子,林子后面是山坡……我们从那边走,就算没路,蹚水爬山,也比在镇里等死强!”
周大山一咬牙:“好!我去买驴车!你们在这儿等着,机灵点!”
很快,周大山用四两银子买下了那头老驴和破车(老汉急着回家看粮仓热闹,贱卖了),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些烙饼、咸菜和一大皮囊水。沈清欢把楚玉扶上车,赵石李木也爬上去,周大山驾车,驴车缓缓启动,却不是走向镇口,而是朝着镇子西边,那条相对偏僻的、通往河边的土路行去。
驴车吱吱呀呀,驶离了喧嚣的牲口市,驶向未知的荒野。身后,三岔镇方向的黑烟越发浓重,警哨声、呼喊声隐隐传来。
沈清欢回头望了一眼那混乱的镇子,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的楚玉,再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土路和更远处苍茫的群山。
江宁府,似乎还很遥远。而他们的逃亡之路,仿佛才刚刚开始,并且,越来越“有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