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离开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名为“机会”的躁动气息。
林晚月继续着手下的忙碌,煮面、浇臊、收钱,动作依旧麻利,但心湖却不再平静。周建军那句“把生意做大点”和“租个小门面”,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门面……
那意味着不再需要忍受风吹雨淋,不再需要担心市管会的突然检查,不再需要每天费力地将所有家当搬来搬去。意味着一个稳定的、可以称之为“事业”的起点。意味着她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的角落。
这个诱惑,对于目前蜗居破棚、如履薄冰的她来说,太大了。
周建军看似玩世不恭,但眼神里的精明和话语中对商机的敏锐,做不得假。他能在这片区域混得开,必然有他的本事和人脉。与他合作,似乎是一条能让她快速摆脱现状的捷径。
可是……
林晚月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合作,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要将自己的一部分,也许是核心的配方,也许是辛苦积攒的资金,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信任?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布满锈迹和血污的铁门。
前世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冰冷的腥气,轰然涌入脑海!
· 场景一:顾明宇温柔的笑脸。
“晚月,相信我,把公司的印章和你的授权书给我,我去谈这笔大生意。等这笔成了,我们就结婚,给你买最大的钻戒……”
她信了。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他携款潜逃,留下巨额债务和一个空壳公司给她。那是她商业帝国崩塌的开始。
· 场景二:林晓雪纯良无辜的眼神。
“姐姐,你身体不好,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吧。我是你亲妹妹,还能害你不成?你看,这是给你新换的营养师开的补药,快喝了吧……”
她喝了。那碗看似滋补的汤药,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直至最后连床都下不来。而那所谓的“营养师”,不过是林晓雪安排来加速她死亡的刽子手。
· 场景三: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刺目的光。
顾明宇和林晓雪并肩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贪婪的笑意。
“姐姐,别怪我们。你的心脏和念雪(林晓雪的女儿)配型成功了。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不如发挥最后的价值,救你亲外甥女一命……”
“晚月,你放心去吧。你留下的那些产业,我和晓雪会帮你‘打理’好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闪着寒光的手术刀逼近自己的胸膛,剧烈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想要嘶吼,喉咙却被麻醉剂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皮肉被划开,感受着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被生生剜出……
冰冷的金属触感!分离的剧痛!血液流失的冰冷!还有那两张扭曲得意的脸!
“哐当——!”
一声脆响,将林晚月从那血腥恐怖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手中的勺子掉在了铁锅边缘,又弹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排队的食客和旁边摊位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老板娘,你没事吧?”一个熟客关切地问。
林晚月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右手,那只刚刚握着勺子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感到一阵脱力般的酸软。
刚才……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感受到了被剖开胸膛、挖走心脏的极致痛苦和绝望!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剥夺一切的恐惧,如同最深的梦魇,早已刻入了她的骨髓,融入了她的血液。
“没……没事。”林晚月强迫自己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她弯下腰,有些狼狈地捡起地上的勺子,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她快步走到摊位后面的水桶边,将勺子浸入冷水中,也借机用冰冷的水平复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和依旧颤抖不止的手。
合作?信任?
不!绝不!
她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背叛!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之上!
周建军或许和顾明宇、林晓雪不同,他看起来仗义、爽快。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能保证他不会变成另一条吸血吮髓的毒蛇?
她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这碗辣肉面,是她仅存的、不容有失的堡垒和武器。她必须牢牢地、完全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任何可能稀释她控制权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
这种近乎偏执的防御心理,是前世血淋淋的教训赋予她的“生存本能”,是她从地狱爬回来后,包裹在心脏外最坚硬的铠甲,也是她致命的缺陷——她因为过度恐惧背叛,而本能地抗拒一切深度联结和可能的机会,这注定会让她的崛起之路,充满更多的孤独与艰难。
掌心的水泡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破裂,传来一阵阵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驱散。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属于“辣妻”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平静笑容。
“不好意思,手滑了。”她对等待的食客解释道,重新拿起一把备用的勺子,继续工作。
但她的内心,已经对周建军递出的那根橄榄枝,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第二天下午,林晚月正在棚子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周建军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拎着两个看起来挺时髦的塑料袋子。
“妹子,忙着呢?”他笑嘻嘻地打招呼,自来熟地走进棚子,将袋子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喏,给你带了点东西。这是广州那边过来的新式围裙,防水耐脏,比你这个强。还有几包速溶咖啡,你们女孩子晚上熬夜提提神。”
他的殷勤和细心,若是放在别的姑娘身上,恐怕早已心生好感。但林晚月只是抬起眼,淡淡地扫了一眼,手上的剁肉动作没停。
“周大哥,您太客气了。这些东西我不能要。”她的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周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自己拉过那个小马扎坐下:“嗨,一点小东西,不值几个钱,跟我还客气啥?”
林晚月停下刀,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周大哥,您昨天提的那事……我仔细想过了。”
周建军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妹子你想通了?觉得我那主意怎么样?我跟你说,我看好解放路那边一个新开的市场,摊位费不贵,人气也旺!咱们要是能在那里盘下个小门面,就凭你这手艺,绝对火遍全城!资金方面你不用愁,我先垫上……”
“周大哥。”林晚月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描绘,声音清晰而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合作开店的事,还是算了吧。”
周建军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为……为什么?妹子,你是担心什么?怕我坑你?我周建军在这一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做事最讲信誉!要不咱们白纸黑字签合同?”
林晚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是信不过您。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和人绑在一起。这小摊虽然辛苦,但自在。门面的事,等我以后攒够了钱,自己会考虑的。”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自在是假,对合作的恐惧和戒备才是真。
周建军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心事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混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把钱和机会往外推的人,而且推得如此不留余地。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林晚月那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透出拒绝交谈的姿态,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行吧……”他有些悻悻然地站起身,摸了摸鼻子,“既然妹子你有自己的打算,那哥也不勉强你了。不过我的话永远算数,以后要是遇到难处,随时来找我。”
“谢谢周大哥。”林晚月微微颔首,算是送客。
周建军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棚子。
看着他消失在弄堂口的背影,林晚月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袋“礼物”,沉默了片刻,没有去动。
拒绝,意味着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孤独的路。她需要独自去面对所有风雨,独自去积攒每一个铜板,独自去办理那些繁琐的手续,独自去应对潜在的一切危机。
但至少,她的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她的秘密,她的配方,她的过去,无需与任何人分享,也无需担心被任何人利用或背叛。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是她安全感唯一的来源,哪怕这安全感,是建立在一种近乎病态的孤立之上。
她重新拿起那把沉重的菜刀,目光落在砧板的猪肉上。
“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剁肉声再次响起,坚定,有力,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绝。
创伤的闪回,加固了她的心墙。
拒绝了合作的橄榄枝,她也斩断了一条可能的捷径。
前路,注定要她一个人,披荆斩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