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引着林晚月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厢房前停下。他推开雕花木门,里面陈设简洁雅致,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林女士请在此休息。”老管家声音平板,如同念诵既定台词,“夜间如需什么,可按铃。会有下人过来。”他指了指床边一个不起眼的拉绳。
“有劳。”林晚月微微颔首。
老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后,悄无声息地带上房门,如同他来时一般。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的风声,更衬得这方天地死寂。林晚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北方秋夜特有的干燥。院中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冷的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卸下了在正厅和餐厅一直维持的从容面具,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这陆家老宅,步步为营,处处机锋,比她在商场上应对的任何局面都要耗费心神。那些无形的规矩,那些审视的目光,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尤其是在陆北辰为了她,不惜与家族正面冲突之后。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微乱的发丝,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晚月以为是陆北辰安排的下人。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下人,而是陆北辰的母亲,那位气质雍容、在餐桌上始终沉默的中年美妇。她换下了一身旗袍,穿着质地柔软的家常服,但眉宇间那份属于陆家主母的矜贵与疏离,并未减少。
“陆夫人。”林晚月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起身。
陆母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月身上。那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深深的忧虑。
“坐吧,林小姐。”陆母自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淡。
林晚月依言坐下,静待对方开口。她知道,陆母深夜来访,绝非只是为了寒暄。
“林小姐,”陆母开口,声音温和,话语却如同裹着蜜糖的刀子,“我知道,北辰那孩子性子倔,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为了你,在省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顶撞他爷爷……说实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很心疼,也很……意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月:“我调查过你。一个女孩子,能从那种环境里挣扎出来,创立自己的品牌,很不容易,我甚至有些佩服你的能力和毅力。”
这先扬后抑的铺垫,让林晚月心中警铃微作。
“但是,”陆母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北辰,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不等林晚月回答,便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钝刀割肉:
“陆家是什么样的门第,想必你进来这一趟,也该有所体会。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言一行,都有它的规矩和分量。北辰是陆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他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个人前程,更是整个家族的期望和未来。”
“他的妻子,将来是要站在他身边,与他共同支撑起这个家族的人。需要的是家世、教养、人脉、眼界……能与陆家匹配的一切。”陆母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客气地扫过林晚月全身,“而不是一个……靠着几分姿色和一点小聪明,在底层摸爬滚打,甚至惹上一身是非的‘个体户’。”
“个体户”三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韩家的事情,虽然澄清了,但终究是污点。还有你那个前夫,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林小姐,这些过往,就像白纸上的墨点,是洗不掉的。”陆母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你这样的身份和经历,站在北辰身边,只会成为他的拖累,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成为陆家声誉上的……瑕疵。”
她微微前倾身体,看着林晚月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具杀伤力:
“林小姐,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北辰好。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又有能力,离开北辰,你完全可以找到更适合你的、门当户对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何必非要挤进我们这个圈子,让自己难受,也让北辰为难呢?”
“如果你真的爱他,”陆母最后一句,如同致命一击,“就应该学会放手,成全他的前程和……体面。”
这一番话,堪称诛心。没有歇斯底里的反对,没有疾言厉色的呵斥,只有温和语调下,**裸的、基于出身和过往的羞辱与否定。她将林晚月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轻蔑地归结为“小聪明”和“姿色”,将她视为陆北辰和陆家完美无瑕画卷上的“污点”和“瑕疵”。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林晚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仿佛有烈火在灼烧,烧得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这种基于出身的、居高临下的否定,比任何商业上的构陷和人身攻击,都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愤怒。
她抬起头,迎上陆母那双带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睛,原本苍白的脸上,反而缓缓漾开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容。
那笑容,让陆母微微一怔。
“陆夫人,”林晚月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谢谢您的……‘好意’和‘坦诚’。”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母,眼神清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但是,您似乎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我和陆北辰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彼此吸引,彼此认定。不是谁攀附了谁,也不是谁施舍了谁。我们的感情,不需要任何外在的‘门第’来赋予价值。”
“第二,”她的目光扫过这间清冷的客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定义。不是由我的出身,不是由我的过往,更不是由您,或者陆家的规矩来判定。我能从弄堂口走到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我的双手和头脑,不是您口中轻飘飘的‘小聪明’和‘姿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晚月直视着陆母微微变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陆北辰的前程和体面,不需要靠牺牲他所爱之人来成全。真正的体面,是拥有守护所爱的能力和决心。如果他陆北辰连自己想要的女人都护不住,需要靠所谓的‘门当户对’来维系他的地位,那这样的前程和体面,不要也罢!”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陆母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猛地站起身,脸色阵红阵白,指着林晚月:“你……你放肆!”
“放肆?”林晚月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冷意,“陆夫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认为这是放肆,那恐怕是您习惯了俯视,忘记了如何平视一个人。”
她不再看陆母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夜已深,陆夫人请回吧。我需要休息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陆母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林晚月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冰冷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房门再次关上。
林晚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羞辱如同冰冷的盐水,泼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热的、不屈的火焰,也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陆家……
想要用出身和过往将她踩在脚下?
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绝无可能!
这场战争,她绝不会退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