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省城西郊工地被警车和工程车的灯光照得通明。爆炸物被专业排爆队安全移除,装进防爆罐运走了。小王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林晚月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懊悔,还有一丝解脱。
现场负责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李队长,四十多岁,国字脸,不苟言笑。他听完林晚月和陆北辰的情况说明,又仔细看了小王写的三页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这事不简单。”李队长合上文件夹,“硝酸铵化肥和铝粉的混合物,虽然原料常见,但要精确配制成有威力的爆炸物,需要专业知识。这不是普通破坏,是专业的犯罪手法。”
陆北辰点头:“李队,我们怀疑幕后有更大的势力。小王只是个棋子。”
“我知道。”李队长看向林晚月,“林总,工地先封锁,我们要做全面勘察。另外,小王供词里提到他舅舅和盛昌集团,我们会传唤调查。但...”
他顿了顿:“盛昌集团在省城根基很深,顾明宇这个人,背景复杂。调查可能会有阻力。”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晚月听懂了。顾明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张网。
“李队,阻力再大,也要查到底。”林晚月说,“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明天工地就可能出人命。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谋杀未遂。”
李队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明白。我们会依法办案。不过林总,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手段,说明已经狗急跳墙了。”
送走警方,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被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旅馆,工地全面封锁。林晚月、陆北辰、老赵、大李等核心人员回到临时办公室,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林总,接下来怎么办?”老赵打破沉默,“工程停了,工人怎么办?工期怎么办?”
林晚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工地。晨光中,那片废墟显得格外刺眼。
“工程不能停。”她转过身,“但安全第一。老赵,你带工程队的兄弟们先休整三天,工资照发。大李,你配合警方做勘察,把工地所有安全隐患彻底排查一遍。”
“那工期...”老赵欲言又止。
“工期延期。”林晚月很果断,“安全重于一切。延期造成的损失,我来承担。”
陆北辰开口:“资金缺口,北辰集团可以支持。”
“不。”林晚月摇头,“这次我要用项目自己的钱。如果连这点风险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做大事?”
这话说得很硬气。陆北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楚清欢从外面进来,拿着手机:“晚月,刚接到市国资委的电话,询问工地情况。还有几家媒体也打来电话,想采访。”
“国资委那边,我亲自回复。”林晚月说,“媒体暂时不接待。清欢,你准备一份通稿,就说工地发现历史遗留安全隐患,正在进行全面排查和加固,为确保安全,暂时停工整改。”
“历史遗留隐患?”楚清欢疑惑。
“对。”林晚月点头,“小王的事,警方还在调查,我们不能对外透露细节。用‘历史遗留隐患’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停工,又不会打草惊蛇。”
沈逸飞匆匆进来:“晚月,我刚查了盛昌集团最近的动向。他们上周竞标城南一块商业用地失败,据说损失不小。顾明宇这几天都不在省城,说是去香港谈项目了。”
“香港?”林晚月冷笑,“跑得倒快。”
“但他在省城的助理还在。”沈逸飞调出资料,“叫刘志强,三十六岁,跟了顾明宇八年。小王供词里提到的‘老板的助理’,应该就是他。”
陆北辰接过资料看了看:“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去年盛昌集团一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最后赔钱了事。当时处理这事的就是这个刘志强。”
“命案都能摆平,”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这后台得多硬?”
“所以李队长说会有阻力。”林晚月沉思,“看来顾明宇在省城的保护伞,不止一个。”
正说着,林晚月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林总您好,我是省城市政府办公厅的王秘书。领导听说您的项目出了点状况,很关心,想请您来办公室坐坐,了解一下情况。”
市政府办公厅。林晚月和陆北辰对视一眼。
“谢谢领导关心。”林晚月语气平静,“请问具体是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来得真快。”陆北辰说,“市政府办公厅出面,这不是普通的打招呼,是施压。”
“施压也要去。”林晚月说,“正好看看,保护伞到底有多大的伞面。”
下午两点五十,林晚月准时来到市政府大楼。王秘书在门口等她,三十五六岁,西装笔挺,笑容标准。
“林总,请跟我来。”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中山装;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还有一个三十多岁、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人。
“林总,介绍一下。”王秘书说,“这位是市政协的张副主席,这位是市工商联的李秘书长,这位是小刘,做会议记录。”
政协、工商联。林晚月心中了然。这两个部门,一个联系社会各界,一个联系工商界,都是协调关系的好手。
“各位领导好。”林晚月礼貌地打招呼。
张副主席很和蔼:“林总请坐。听说你是我们省城优秀的青年企业家,很了不起啊。”
“领导过奖了。”
“听说你的‘园冶’项目遇到点困难?”李秘书长接过话,“工地停工了?”
消息真灵通。林晚月点头:“是,发现了一些历史遗留的安全隐患,为了工人安全,暂时停工排查。”
“应该的,安全第一。”张副主席点头,“不过林总啊,你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文旅项目,很多领导都在关注。工期拖太久,影响不好。”
林晚月听出了弦外之音:“领导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李秘书长推了推眼镜,“就是希望项目能顺利推进。如果有任何困难,可以提出来,组织上可以协调解决。”
“比如呢?”林晚月问。
“比如...”李秘书长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任何不必要的外部干扰,影响了项目进度,我们可以出面沟通,消除误会。”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别追究了,让项目继续干,大家相安无事。
林晚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领导,如果我说,这个‘外部干扰’已经涉嫌刑事犯罪呢?如果我说,工地上发现的不是简单的安全隐患,而是人为放置的爆炸物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张副主席的笑容僵在脸上。李秘书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做记录的小刘笔都停了。
王秘书连忙打圆场:“林总,这种事不能乱说,要有证据...”
“我有证据。”林晚月说,“人证、物证都有,已经移交给公安局刑侦支队。案卷号是西公刑字2024-038号。各位领导如果有疑问,可以调阅案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几位领导面面相觑。
良久,张副主席叹了口气:“林总,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必太较真。商业竞争嘛,难免有过激行为。重要的是大局,是发展。”
“领导,”林晚月站起身,“如果今天那些爆炸物真的炸了,炸死炸伤几个工人,那还有大局吗?那还是发展吗?”
她环视在场的人:“我知道各位领导是好意,想协调矛盾,促进和谐。但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红线不能越。今天他们敢放炸药,明天就敢做更恶劣的事。如果这次不查清楚,不追究到底,下次受害的可能就不只是我的工地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李秘书长脸色难看:“林总,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们只是协调,不是干涉司法。”
“那最好。”林晚月说,“我相信司法机关会依法办案。也相信各位领导会支持依法办案。”
会议不欢而散。王秘书送林晚月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林总,你今天...太冲动了。”
“王秘书,不是我冲动,是有人太嚣张。”林晚月说,“请您转告领导,我林晚月做事,有理有据,依法依规。谁想用权力压我,我奉陪到底。”
走出市政府大楼,林晚月深吸一口气。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
手机震动,是陆北辰发来的信息:“怎么样?”
“谈崩了。”
“意料之中。回来再说。”
回到临时办公室,陆北辰、楚清欢、沈逸飞都在等她。
林晚月把会议情况说了一遍。
“政协张副主席,工商联李秘书长...”陆北辰沉吟,“这两个人,都和盛昌集团走得很近。张副主席的儿子在盛昌集团当副总,李秘书长的弟弟开了家建材公司,盛昌集团是他的大客户。”
“难怪。”林晚月冷笑,“保护伞的第一层,是商业利益捆绑。”
“不止。”陆北辰调出另一份资料,“我查了顾明宇在省城的关系网。他有个大学同学,在省纪委工作,级别不低。还有个表叔,是省公安厅退休的老领导。”
楚清欢倒吸一口凉气:“这...”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陆北辰的表情严肃起来,“最关键的是,顾明宇的父亲顾长风,和省委某位领导是党校同学,私交甚笃。这位领导分管经济工作,在省里很有影响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
省委领导。这个级别,已经超出了林晚月之前的想象。
“所以,”她缓缓说,“顾明宇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相信,无论出什么事,都有人能帮他摆平。”
“对。”陆北辰点头,“小王这种小角色,他可以随时抛弃。但如果真的查到他头上,自然会有人出面保他。”
沈逸飞担忧地说:“那我们...还查得下去吗?”
“查。”林晚月毫不犹豫,“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保护伞再大,也大不过法。伞面再宽,也遮不住天。”
陆北辰看着她,眼中闪过欣赏:“你想怎么查?”
“两条线。”林晚月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条线,顺着小王这条线,查他舅舅,查刘志强,查所有直接参与的人。这条线交给警方,我们配合。”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条线。
“第二条线,”她又画出一条,“查保护伞。查张副主席、李秘书长这些人,和盛昌集团到底有什么利益往来。查顾明宇在省城的所有关系网。这条线...”
她看向陆北辰:“需要你帮忙。”
陆北辰点头:“可以。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很危险。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一旦开始查,就等于向整个利益集团宣战。”
“我知道。”林晚月说,“但这一战,必须打。不打,我的项目做不下去。不打,今天是小王,明天可能是小李,后天可能是无辜的工人。不打,有些人就会认为,法律奈何不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她放下笔,目光坚定:“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时代,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月几乎没有离开办公室。白天处理项目事务,协调停工期间的工作安排,安抚工人情绪。晚上和陆北辰一起分析资料,研究策略。
陆北辰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深入调查。他的身份特殊,既有体制内的资源,又有体制外的灵活性,调查起来比普通人更得心应手。
第三天晚上,陆北辰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查到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张副主席的儿子,张明,在盛昌集团任副总经理,年薪八十万。但他在省城有三套房产,总价值超过千万。资金来源不明。”
林晚月翻开文件。里面有房产信息、银行流水、还有张明在一些高档消费场所的照片。
“李秘书长的弟弟,李建国,开了家‘建国建材公司’。”陆北辰继续说,“这家公司成立五年,注册资本一百万,但年销售额过亿。其中百分之七十的业务来自盛昌集团。”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有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我请专业会计看过账目,三年累计偷漏税超过五百万。”
楚清欢和沈逸飞都震惊了。
“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吗?”楚清欢问。
“可以。”陆北辰说,“但需要合法途径获取。我已经联系了省纪委的朋友,他们会跟进。另外,税务部门那边也打了招呼。”
林晚月看着这些材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看到希望——这些保护伞并非无懈可击;另一方面是感到沉重——一张网如此之大,如此之深。
“还有一个消息。”陆北辰的表情更严肃了,“顾明宇回省城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的飞机。而且...”陆北辰顿了顿,“他回来后直接去了省委家属院,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
省委家属院。林晚月的心沉了下去。
“见的是谁?”
“不确定,但应该是那位分管经济的领导。”陆北辰说,“看来顾明宇也着急了,开始动用最高层的关系。”
正说着,林晚月的手机响了。是李队长打来的。
“林总,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李队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王的舅舅,张建国,我们找到了。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已经控制住了。”
“太好了。”林晚月心中一喜。
“但是,”李队长话锋一转,“审讯很不顺利。张建国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干的,和小王无关,和盛昌集团更无关。说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项目,他怀恨在心,才报复你。”
“这说法太牵强了。”林晚月皱眉,“他一个人,能弄到硝酸铵和铝粉?能精确配比?能绕过工地安保?”
“我们也这么认为,但没有直接证据。”李队长说,“而且...上面有人打招呼,要求‘依法办案,不扩大化’。”
又是施压。林晚月握紧了手机。
“李队,张建国有没有提到刘志强?就是顾明宇的助理。”
“提了,但说的是刘志强根本不知道这事,是他自己利用亲戚关系,骗小王帮忙。”李队长叹气,“所有的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
典型的丢卒保车。张建国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保护了刘志强,也就保护了顾明宇。
挂断电话,林晚月把情况告诉了大家。
“预料之中。”陆北辰说,“顾明宇敢回来,就是有把握摆平。张建国是他抛出来的第二个弃子。”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楚清欢不甘心。
“有。”林晚月突然想到什么,“张建国说是因为我抢了他的项目才报复。那请问,我抢了他什么项目?”
她看向沈逸飞:“逸飞,查一下,张建国之前做过什么项目?和我们的项目有没有冲突?”
沈逸飞立刻打开电脑。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查到了!张建国去年竞标过西郊另一个旧厂改造项目,但没中标。中标的是...是省城建工集团。”
“省城建工集团和盛昌集团有关系吗?”
“有!”沈逸飞调出资料,“省城建工集团的三股东,就是盛昌集团。而且,那个项目后来转包给了张建国的公司,他赚了一笔。”
线索串起来了。张建国根本不是因为没中标报复,而是因为分到了利益,成了利益集团的一份子。
“还有更关键的。”沈逸飞继续,“我查了张建国的公司账目。去年他公司账上突然多了三百万,来源是‘工程款’。但那个项目的总工程款才五百万,他作为分包商,不可能拿到三百万。”
“多出来的钱是哪来的?”林晚月问。
“走的是盛昌集团的账。”沈逸飞说,“名义是‘技术咨询费’。”
贿赂。用工程款的名义行贿。
林晚月立刻给李队长回电话,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
“太好了!”李队长的声音振奋起来,“有了这个线索,就可以深挖。只要证明张建国收受了盛昌集团的不正当利益,他的口供就不可信,背后指使的嫌疑就大了。”
“李队,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把账目资料发给我。另外...”李队长压低声音,“林总,你最近小心点。顾明宇回来,说明他要亲自下场了。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谢谢李队。”
挂断电话,林晚月站在窗前。夜幕降临,城市灯火辉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升级了。
从工地上的小打小闹,升级到了真正的对决。
她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小喽啰,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一个有权有势的保护伞网络。
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释然。
终于,要正面交锋了。
“晚月,”陆北辰走到她身边,“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我知道。”林晚月看着窗外,“但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她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清欢,逸飞,老赵,大李...还有外面那些信任我的工人,支持我的前辈,帮助我的朋友。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所有人看到,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要让那些躲在保护伞下的人知道,伞,总有破的时候。”
夜更深了。但林晚月眼中的光,比任何灯火都明亮。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