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灵晔大陆东境，逐北城。
城主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萧逐月麾下最核心的成员。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传来，更衬得厅内死寂如坟。空气里弥漫着灵茶冷却后的微涩气味，以及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绝望。
萧逐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七份密报。纸张用的是上好的云纹宣，墨迹却是触目惊心的暗红，像干涸的血。
第一份来自“听风阁”的谢清辞：北辰商盟设在东南三州的二十七处灵食铺面，昨夜同时遭人投毒。虽未出人命，但“灵膳不洁”的谣言已如野火燎原。损失预估：九十万上品灵石。
第二份来自盟友苏渺音的逐风商会：三日前运往中州的三船珍稀灵材在澜沧江上遭遇“水匪”，船毁货沉。押运的十七名护卫，无一生还。
第三份来自北辰学院的山长：七名最优秀的学子在休沐日离城后失踪，现场只留下一枚刻着“灭”字的黑色令牌。
第四份来自负责灵蕴矿脉勘测的工部主事：位于逐北城以北三百里的新矿脉，勘探队在深入矿洞第三日全员失联。救援队下洞后，只带出一具尸体和半块破碎的留影石——石上影像模糊，但能看出洞壁上有诡异的黑色纹路在蠕动。
第五份来自暗卫统领：确认三日前潜入城中的那批神秘人，与三个月前在西南边境“三岔河”地区活动的，是同一势力。他们自称“黯影盟”，疑似与上古“灭神者”有渊源。
第六份来自君北曜安插在各大世家的眼线：三大皇朝中，已有至少七个一流世家秘密与“黯影盟”接触。条件未知，但其中两家已开始暗中抛售北辰商盟的股权契书。
第七份...萧逐月的手指在这份密报上停留最久。这是今日子时刚到的，墨迹最新。来自远在西境边陲的孤鹰驿站，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加密符文。译出的内容只有两行：
“西北荒漠，黑风暴持续七日，疑有上古遗迹现世。‘星轨’观测显示，该处时空波动异常，与主上您身上残留的‘轮回印记’产生微弱共鸣。”
上古遗迹。时空波动。轮回印记。
萧逐月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血色星陨台，万箭穿心之痛，还有君北曜那双在行刑时深如寒渊、却在最后刹那掠过一丝她当时不懂的痛色的眼睛。前世临死前，她似乎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句话被湮灭在漫天箭雨和剧痛中，重生后始终想不起来。
“主上。”坐在左首第一位的谢清辞打破了沉默。这位素来风流倜傥、谈笑用兵的谋士，此刻眼下也泛着青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坐在他对面的苏渺音冷冷接口：“不是更糟，是已到绝境。商路被截，货源被毁，声誉受损，盟友动摇，强敌环伺...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黯影盟’。谢先生，你负责情报，可查清他们的底细了？”
谢清辞苦笑：“苏会长，若真查清了，你我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黯影盟’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影子，无根无源，却无处不在。我们抓到的几个活口，要么在审讯前自爆神魂，要么就是最低级的傀儡，一问三不知。”
“那矿脉里的黑纹呢？”工部主事是个精瘦的老者，此刻声音发颤，“老朽勘矿六十年，从未见过那种东西...它们、它们在吞噬灵蕴！整条矿脉的灵蕴，三日之内被吸干了七成！”
吞噬灵蕴。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脸色剧变。
灵蕴是灵晔大陆一切修行的根基。灵食、炼器、阵法、符箓...无一不需要灵蕴驱动。若真有能吞噬灵蕴的存在出现，那动摇的将是整个世界的根本。
“灭神者...”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忽然开口。是巫祁，那位脾气古怪的灵膳宗师。他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灵果，果皮上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凝固的闪电。“上古卷宗记载，灭神者之所以能屠戮神裔，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噬灵秘法’，能抽干神裔乃至天地间的本源灵蕴。”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萧清辞：“丫头，你身上有神裔血脉——虽然稀薄，但瞒不过老夫的鼻子。那帮人盯上你，恐怕不只是为了商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逐月身上。
她依然闭着眼，仿佛对这场事关存亡的讨论充耳不闻。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主上，”负责城防的将领站起身，声音粗重，“末将提议，即刻关闭所有对外商路，召回在外人员，固守逐北城！我们城内有‘九曜守护大阵’，有君上留下的三千‘北曜卫’，还有主上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君上从北境回来...”
“君上回不来。”萧逐月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议事厅里。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三日前，北境‘寒渊要塞’传讯，冰原深处的上古封印松动，疑似有‘灭神者’余孽试图破封。北曜已率亲卫深入冰原查探，归期...未定。”
死寂。比刚才更沉重的死寂。
君北曜，逐北城的定海神针，灵晔大陆公认的战力巅峰之一，此刻竟然不在？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去了更危险的地方？
“所以，”萧逐月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恐惧、或绝望的脸，“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她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地图绘制的不是寻常疆域，而是整个灵晔大陆的灵脉分布、商路节点、势力格局。一条条灵光流转的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复杂而精密的网。北辰商盟的据点如星辰般点缀其上，此刻却有许多暗淡无光。
“谢清辞。”她背对众人，声音清晰。
“属下在。”
“三日内，我要‘听风阁’所有关于‘黯影盟’的情报，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哪怕是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才能换来的秘辛。人手不够，去找苏会长调拨资金；渠道不够，用我的名义去求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是。”
“苏渺音。”
慵懒妩媚的女商会会长神色一肃：“在。”
“逐风商会的损失，北辰双倍补偿。另外，我要你三日内打通一条新的商路——不走澜沧江，走地下暗河。我知道你们苏家有这个本事，也知道风险极大。但事成之后，北辰商盟未来三年的珍稀灵材采购，优先与你合作，价格上浮两成。”
苏渺音眼睛微眯，快速盘算后，红唇勾起一抹锋利弧度：“成交。不过，我要预支五十万上品灵石打点关系。”
“准。”
“工部。”萧逐月看向那位精瘦老者，“放弃新矿脉，全员撤回。但撤回前，用‘留影大阵’将矿洞内黑纹的形态、吞噬灵蕴的速度、以及所有异常能量波动，完整记录下来。资料列为绝密，直接呈送给我和巫老。”
老者连忙躬身：“老朽遵命。”
“城防军。”
“末将在！”将领单膝跪地。
“从即日起，逐北城进入战时管制。九曜守护大阵全天开启，消耗的灵蕴石从我的私库出。另外，抽调三百精锐，乔装成商队，护送一批‘特殊货物’前往西北荒漠。”
西北荒漠？那个刚出现上古遗迹、时空波动异常的地方？
将领一愣，但还是领命：“是！敢问主上，护送何物？送往何处？”
萧逐月转身，目光落在地图西北角那片标注为“死亡沙海”的区域：“护送的东西，我会亲自准备。目的地...是荒漠深处的‘孤鹰驿站’。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行凶险万分，可能有去无回。选人时，只问自愿，不得强迫。凡参与者，无论生死，其家人由北辰商盟奉养三代。”
将领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主上所托！”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被分配下去。议事厅内的绝望气氛，竟在萧逐月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中，一点点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最后，萧逐月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巫祁身上。
“巫老。”她的语气柔和了些，“我需要您的帮助。”
巫祁哼了一声，将手中那枚漆黑灵果抛给她：“就知道使唤老头子。拿去，这是‘引魂果’，千年才结一枚。服下后，可暂时强化神魂感知，甚至...有可能捕捉到轮回中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丫头，你想去找你前世临死前，君家小子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对吗？”
萧逐月接住灵果，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有否认：“是。我总觉得，那句话很重要。也许...是破局的关键。”
“胡闹！”谢清辞第一个反对，“主上，引魂果药性霸道，对神魂负担极大！您刚经历重生不久，神魂本就不稳，强行服用太危险了！况且，捕捉轮回记忆虚无缥缈，万一...”
“没有万一。”萧逐月打断他，指尖摩挲着灵果表面冰冷的银纹，“清辞，你知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谢清辞哑然。
“不是灵石，不是人手，甚至不是时间。”萧逐月缓缓道，“是信息。我们对‘黯影盟’一无所知，对‘灭神者’的威胁一知半解，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全面围剿背后的真正目的，更是毫无头绪。”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无尽夜空：“敌在暗，我在明。我们所有的应对都是被动挨打。要想破局，就必须找到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而我身上，恰好有他们可能最忌惮的筹码——我的重生，以及...与君北曜之间，那尚未完全揭开的因果。”
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她说的是事实，但...
“主上，”苏渺音幽幽开口，这位向来利益至上的女商人，此刻眼中竟也闪过一丝担忧，“即便要冒险，也不必急于一时。等君上回来，从长计议...”
“等不了。”萧逐月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恰恰是在北曜深入北境、无法及时回援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我最孤立无援时，一击致命。”
她握紧引魂果，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既然他们想速战速决，那我偏要把水搅浑，把战线拉长。西北荒漠的上古遗迹、矿洞里的吞噬黑纹、还有我前世的记忆碎片...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背后一定有一条我们还没找到的线。我要把这条线揪出来！”
“可是主上，”工部老者颤声道，“若您服用引魂果时出了岔子，神魂受损，甚至...那逐北城怎么办？北辰商盟怎么办？还有...君上回来，我们如何交代？”
最后这句话，让萧逐月沉默了。
她脑海中浮现君北曜的脸。那张总是冷峻的、只有在看着她时才会微微柔化的脸。想起临别前夜，他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想起更久以前，在三岔河哨所的废墟里，他紧紧抱着颤抖的她，说“我永远不会扔下你”。
若她真的出事...他会疯吧。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很快，更强烈的决心压过了那丝疼痛。
“正因为他会回来，”萧逐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我才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守住这一切。守住他交给我的逐北城，守住我们共同建立的北辰商盟，也守住...我们还未及言明的未来。”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诸位，我意已决。三日内，我会闭关服用引魂果。在此期间，逐北城一切事务，由谢清辞、苏渺音、巫老三人共同决断。若我有不测...”
她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刻着北斗七星纹样的玄黑令牌，放在桌上。
“此为‘北辰令’，见此令如见我。若我三日后未能出关，或神魂遭受不可逆损伤，便由清辞暂代城主之位，持此令...等北曜归来，将一切交还于他。”
“主上！”谢清辞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苏渺音也霍然起身：“逐月，你...”
巫祁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再说话。
萧逐月抬手，止住了他们所有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焦急、或悲痛、或震撼的脸，最后露出一抹极淡、却充满力量的微笑。
“别这副表情。我萧逐月能从星陨台的尸山血海中爬回来，能从一个被废的亡国公主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她转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天际，启明星正散发出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这一局，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传令下去：北辰商盟所有受损店铺，即日起歇业整顿。但三日后，我要它们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张——开张当日，所有灵膳免费供应三天，品质必须比以往更高！”
“通知所有动摇的盟友：愿意继续合作的，北辰铭记于心，未来利益共享；想要退出的，现在就可以来结算，我萧逐月绝不阻拦，但也请他们记住今日的选择。”
“还有，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前世为公主、今生为城主累积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我萧逐月的命，他们拿过一次，没拿走。这一次，他们更拿不走。想要吞噬灵蕴？想要颠覆秩序？想要重现灭神者的时代？”
“那就来试试。”
“看看是他们的爪子利，还是我北辰的刀锋快！”
话音落下，晨光恰好刺破云层，第一缕金辉透过窗棂，映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为她镀上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金边。
议事厅内，所有人怔怔看着那个身影。
绝望，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悲壮的信念。
谢清辞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听风阁上下，誓死追随主上！”
苏渺音深吸一口气，优雅却郑重地行了一个商界最高礼节：“逐风商会，与北辰共存亡。”
将领、工部主事、其余核心成员...纷纷起身，或跪拜，或躬身。
“誓死追随主上！”
“与北辰共存亡！”
声浪不大，却仿佛能穿透屋顶，直上云霄。
萧逐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北曜，等我。”
“这一次，换我为你守住后方。”
“等你回来时，我会给你一个...更强大的北辰。”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灵晔大陆的风暴，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