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石板地面,透过单薄的衣物,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传入林晚月的四肢百骸。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浓烟灼伤的喉咙和肺部,带来火辣辣的疼痛。鼻腔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烟火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那是她自己在逃生时咬破的嘴唇。
耳边是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木材爆裂的噼啪声,邻居们惊慌失措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和泼水声,交织成一曲毁灭与混乱的交响。灼热的气浪从身后那片火海中扑面而来,与她身下地面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被烟熏出的泪水不断涌出。映入眼帘的,是“辣宴”彻底被火龙吞没的景象。那熟悉的门脸,那块她亲手抚摸过无数次的“辣宴”松木招牌,此刻都陷在冲天的火光里,扭曲,变形,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被烈焰无情地吞没。她甚至能看到灶台的位置,那些她视若珍宝的锅具,在火中变得通红、扭曲。
完了。
全完了。
她几个月来不分昼夜的辛苦,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心血,刚刚看到曙光的未来,还有那锁在抽屉里、凝聚了她无数夜晚心血的食堂承包方案……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化为乌有。
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绝望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之前面对匕首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毁掉的是她赖以生存和奋斗的根基。重活一世的挣扎,难道终究还是一场空?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瘫软在这片冰冷的绝望之中。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握住了她因为撑地而微微颤抖、沾满灰烬的胳膊。
那温度,穿透了冰冷的绝望,灼烫着她的肌肤。
林晚月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此刻却沾着黑灰和些许刮痕的大手向上看去。
陆北辰半跪在她身侧。他比她更加狼狈,额前的黑发被汗水与灰烬黏在额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平日冷峻的线条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同古井,只是此刻井底翻涌的不再是平静,而是未散的惊悸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焰。他外套的肩臂处被撕裂,露出下面泛红甚至有些水泡的皮肤,那是为了挡开塌落的房梁留下的灼伤和撞击伤。
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显然刚才破门和救人的举动,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甚至可能受了内伤。
但他握住她胳膊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能站起来吗?”他的声音因为吸入烟尘和急速奔跑而异常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这简短的问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林晚月脑海中那片刻沉沦的绝望。
能站起来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前世被背叛、被抛弃、含恨而终,她都挺过来了。这一世,从身无分文、额角带伤开始,摆摊被驱赶,被地痞勒索,被流言中伤,她都一步步走过来了。难道现在,仅仅因为一场大火,就要倒下去吗?
不!
顾明宇和林晓雪想看她一蹶不振,想把她彻底打入尘埃!她偏不!
那双原本被绝望笼罩的眸子,骤然迸射出比身后火焰更加炽烈、更加冰冷的光芒!那是一种淬炼于绝境、百折不挠的恨意与斗志!
她没有借助陆北辰手臂的力量,而是用自己的核心力量,咬着牙,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疼痛和虚弱,一点点,艰难地,却是无比坚定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腿脚发软,但她站住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青竹。
陆北辰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但他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确保她不会再次倒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看着她凝视那片火海时,侧脸上那混合着痛楚、愤怒和极致坚毅的复杂神情,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微微动了一下。
“晚月!晚月!你没事吧?!”周建军冲破人群,冲到林晚月面前,脸上满是惊惶和后怕,看到她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那片火海,痛心疾首地跺脚,“这……这他妈是谁干的?!老子宰了他!”
赵奶奶也被家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过来,老泪纵横,抓住林晚月冰凉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这对刚刚死里逃生的男女,再看看那冲天的火光,议论纷纷,同情、惋惜、愤怒,各种情绪交织。
“造孽啊!好好一个店,怎么就……”
“肯定是有人放火!我闻到煤油味了!”
“太狠了!这是想要人命啊!”
“多亏了这位陆厂长啊!要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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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刚才看他冲进去,吓死我了!”
林晚月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地刮过那片燃烧的废墟,仿佛要将这毁灭的景象,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火势在众人徒劳的泼水下,依旧肆虐。直到消防队刺耳的铃声由远及近,专业的水龙带接上附近消防栓,粗壮的水柱如同巨龙般喷涌而出,冲击在火焰上,才逐渐控制住了火势。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辣宴”,只剩下几堵被熏得乌黑、残留着火星的断壁残垣,内部的一切,都化为了焦炭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湿漉漉的烟尘气息。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但林晚月的心,却如同这片废墟一般,满是疮痍。
消防队员在清理现场,排查隐患。有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赶到,开始询问情况,做笔录。
林晚月配合着公安的询问,声音沙哑但清晰地陈述了听到撬门声、闻到煤油味、看到火起的过程。她隐去了对顾明宇和林晓雪的直接指控,只强调这绝非意外,而是有针对性的纵火。
陆北辰也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恰好路过(这个理由再次出现),发现火情,破门救人的经过。他刻意淡化了自己受伤的情况,但公安还是注意到了他肩臂处的灼伤和可能存在的撞击伤,建议他去医院检查。
“我没事。”陆北辰语气平淡地拒绝,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废墟前的林晚月。
晨曦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沾满灰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映照着废墟中残余的零星火光,亮得惊人。
公安做完初步笔录,表示会立案侦查,让他们保持联系,便先行离开了。邻居们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周建军、赵奶奶等几个最亲近的人还陪着。
周建军红着眼睛,哑声道:“晚月,别怕,店没了咱们再开!兄弟们帮你!”
赵奶奶也抹着眼泪:“孩子,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
林晚月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军哥,赵奶奶,我没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周建军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奶奶用眼神制止了。老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晚月的手,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周建军犹豫了一下,也咬牙道:“那我先去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晚点再来看你!”说完,也匆匆离开了。
废墟前,只剩下林晚月和陆北辰。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林晚月没有看陆北辰,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焦黑的木炭和残垣上,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去的影子。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为什么在她最绝望、最危险的时刻,伸出援手的,总是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陆北辰站在她身侧,沉默着。晨光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也照亮了他肩臂处那狰狞的灼伤。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那片废墟,低沉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火,烧不掉手艺,也烧不掉决心。”
林晚月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怒焰,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了然和……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任。
“只要人还在,”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直视,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就能从头再来。”
他的话,如同一声洪钟,撞响在林晚月被绝望和愤怒充斥的心间。
是啊。
火,烧掉了她的店,烧掉了她的心血。
但烧不掉她重活一世的记忆,烧不掉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美食方子和经营理念,烧不掉她刻入骨髓的恨与不甘,更烧不掉她这双能创造价值的手!
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口气还在,她林晚月,就绝不会认输!
顾明宇,林晓雪,你们以为烧掉我的店就能打垮我吗?
你们错了!
这场火,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冷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感觉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她再次看向陆北辰,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和绝望,只剩下清晰的、如同冰雪般冷冽的决意。
“陆厂长,”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的救命之恩,我林晚月记下了。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跟该算的人,算清楚。”
她没有说谢谢,而是用了“记下了”。这是一种承诺,一种必将偿还的誓言。
陆北辰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并且燃烧得更加旺盛的火焰,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隐约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步伐,朝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孤直而坚定。
林晚月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离开的背影。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痕,又望向那片依旧冒着青烟的废墟。
火场中他伸来的手,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
而他留下的那句话,则将她从绝望的深渊拽出。
这场火,是结束,也是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激烈的开始。
她失去了一切物质的基础,但也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从现在起,她林晚月,将真正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