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棉里藏针”食铺里热气蒸腾。
祝棉正把浸发好的红薯粉沥干,酸辣辛香的老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勾得路过的工友频频张望。
“妈!包子好了吗?”六岁的援朝像只小肉球滚进后厨,圆脸几乎要粘在蒸笼盖上。
祝棉刚捞起一勺颤巍巍的粉,闻言笑着呵斥:“小馋猫,刚上气,再等等。”
她目光扫过铺面,心里踏实了些。昨日的风波暂时平息,生意也顺当起来。钱匣子里沉甸甸的硬币压着几张一元纸币——在这八三年头,这都是街坊邻居实实在在的支持。
“祝姨……”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祝棉回头,看见四岁的和平像只受惊的小鸟躲在门框后,苍白的小手死死攥着裙角,眼睛却牢牢盯着案板上翠绿的白菜丝。
孩子饿了。祝棉心里一软,想起原主记忆里孩子们挨饿的模样。
“和平,”她放柔声音,生怕惊着她,“来,姨这儿有吃的。”
和平却像被吓到,猛地往后缩。
这时,一个瘦高的身影挡在了门前。“她饿了。”十岁的建国声音硬邦邦的,像只护崽的小狼,把妹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眉骨上带着新结的痂,眼神警惕地盯着祝棉——上次后妈推开和平的画面,还刻在他心里。
祝棉看着孩子戒备的眼神,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退。
她转身揭开旁边的小蒸笼,拿出一个烫手的小米窝窝头,掰开,露出里面红亮的蜜枣。温热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蹲下身,越过建国紧绷的身体,把窝头递向他身后那双渴望的大眼睛:“平安,尝尝?甜丝丝的。”
蜜枣的甜香像钩子,勾得和平悄悄松开了攥皱的裙角。小手犹豫地伸到门框边,细声细气地:“嗯……”
就在和平的手指将要碰到窝头的瞬间——
“祝棉!你给我出来!”
炸雷般的怒吼从巷口砸来,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建国瞬间弹起!眼底因食物而产生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戒备。他一把将和平完全拉到身后,瘦小的胸膛挺起,迎向声音来源。
援朝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空碗“哐当”落地。和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刚探出的小手嗖地缩回,整个人蜷成团,小脸埋进哥哥后背的衣服里。
那半个甜蜜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满了灰。
祝棉猛地站直,手中漏勺还在滴着酸辣汤。她一步上前,将三个孩子全都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刺向门外。
阳光刺眼。一个干瘦的身影气冲冲闯来,步履带风,像是要踹飞这食铺的门板。
来人穿着农技站的卡其布工作服,黑黄的脸颊深陷,下巴上一圈胡茬,整个人像株晒透的高粱秆子。眼睛鼓得像铜铃,正火冒三丈地瞪着“棉里藏针”的招牌。
祝棉认出来了——牛迎春,区农技站最难缠的技术员,人称“牛犟”。
但此刻,他的气焰是炸的,直冲祝棉!
“牛技术员?”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呼,“这杀气腾腾的干啥来了?”
祝棉心里一紧。农技站...良种...这两个词在她脑中亮起红灯。
她脸上为了孩子强撑的温和瞬间消失。放下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稳稳地站在孩子们前面,挡住了那两道快要喷火的视线。
“牛技术员,”她的声音稳定,不卑不亢,“找我有事?”
“有事?”牛迎春叉着腰,嗓门大得震耳,“祝家闺女!我来问问你!我农技站仓库里新到的龙薯九号——那批抗病良种!是不是你偷了去?!”
偷良种?!
嗡的一声,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偷...良种?”
“那可是农技站的命根子啊!犯法的!”
牛迎春往前逼近一步,枯树般的手指几乎戳到祝棉鼻尖:“偷了去干啥?你一个军嫂,不报告就投机倒把!现在更是胆大包天,连良种都敢惦记!是不是仗着是陆营长家的,就觉得没人敢管你?!”
祝棉感觉身后三个孩子骤然紧绷。一股火顶到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偷良种?栽赃都栽得不像样。
她的声音冷了:“牛技术员,说话要有证据。无凭无据污蔑现役军属,破坏军民团结,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顶帽子砸下来,牛迎春被噎得一愣,黑黄的脸涨得更红了:“证据?哼!良种还没入库!就你昨晚借口去李大娘家挑水,在仓库后门转悠了半天!鬼鬼祟祟!不是你还有谁?”
原来症结在这。
“我昨天是去帮李大娘挑水了,”祝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腿脚不便,天寒地冻,邻里帮忙不应该吗?”
她眼神锐利如冰锥:“可我挑完水就回家了!仓库后门?我压根没去!牛技术员,您的仓库后门要是谁都能进,那是防什么呢?守仓库的老孙头难道不在?您的良种就那么摊在地上?这责任,到底该谁来担?!”
连珠炮似的质问落地有声。周围瞬间静了几分,舆论开始动摇。
牛迎春被她问得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右手探进挎包,一阵乱摸,掏出来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瓶口用牛皮纸厚厚缠着,标签被撕得只剩残边。瓶子里晃荡着暗沉粘稠的液体。
他举着瓶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食铺墙角那几袋红薯:“狡辩!没偷?那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牛迎春干技术二十年,良种光看个藤头就瞒不过我的眼!”
他越说越气,拿着瓶子的手激动地挥舞。
“你个小偷!贼婆娘!坑公家...”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
随着他猛烈的挥手,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瓶脱手飞出!瓶口早已被液体洇得发胀,在巨大的力道下——
崩开了!
暗沉粘稠、气味刺鼻的液体像条丑陋的瀑布,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正下方,正是墙角那几袋红薯,和护着弟妹、离麻袋只有两步远的陆建国!
“哥!”
“建国!!!”
援朝和祝棉的惊叫同时撕裂空气!
说时迟那时快,援朝像颗小炮弹往前冲!他手里还攥着刚才摔在地上的空碗,孩子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把碗口往上一抬!
“啪嗒!哗——”
两三口量的粘稠液体冲打进碗底。空碗承不住这力道,从援朝手中脱飞。
剩下的液体大部分泼溅在地上,发出“滋啦”轻响,冒出几缕白烟。那可怕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像陈年臭大蒜混着浓烈的药皂,刺鼻得让人作呕。
几滴液珠溅在建国裤腿上,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后退。
“援朝!”祝棉魂飞魄散,一把将孩子拽回怀里。
她低头看向那只碗。碗底,小半碗暗沉粘稠的液体静静躺着,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农药味!
祝棉的目光死死粘在那液体上。那气味...混着三氯杀螨醇和硫磺的味道!
她猛地抬头,眼神如鹰隼,狠狠钉在牛迎春惨白的脸上:
“牛技术员!”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酱油?!”
“哪个庄户人家吃的是敌敌畏农药做成的酱油?!!”
敌...敌畏?!
农药?!
这词像淬毒的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围观的人群吓得往后猛缩,捂住了口鼻。
牛迎春也傻了!被“敌敌畏”三个字震得魂飞魄散,瞪着手里炸开瓶口的破瓶子,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我...我...这是...”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白烟,看着碗里散发浓烈农药味的液体,黑红的脸“唰”地褪成惨白!
“这不是酱油?”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这是...我早上...”
祝棉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声音凌厉如冰渣:
“你不是一口咬定我偷了你的良种吗?你那龙薯九号是金菩萨?碰点敌敌畏就能活吗?!”
她指着地上触目惊心的药液:
“拿敌敌畏当酱油泼!你这是要坐实我偷种的赃,还是要当着大伙的面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牛迎春一个激灵,腿根发软,踉跄着差点跪下:“不...不是...我没有...这瓶子...这...”
他的辩解淹没在人群惊恐的议论声中。而祝棉,这个被诬陷的军嫂,此刻像一株修竹挺立在店门前,身后是三个被她牢牢护住的孩子。
真相,在这一刻已然反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