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边，援朝像只恹恹的小狗偎着，小舌头试探地舔向火辣辣的嘴唇。
“小祖宗，再舔就破皮了。”祝棉眼疾手快拦住，一小勺温润的蜜糖梨膏轻轻抹上，“张嘴——”
晶莹的梨膏带来片刻安抚。
“妈妈，敌人……消灭了吗？”援朝含混地问，泪花还在眼里打转，却闪着光。
陆凛冬立在门框的阴影里，高大身躯堵住了大半光线。他指尖用力，捏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从间谍糖纸里搜出的加密图案。“舌头能伸出来让爸爸看看吗？”
援朝立刻配合地“啊——”出声，露出那根可怜兮兮还泛着红的小舌头。
“疼？”陆凛冬的声音沉沉的，带着金属的质地。他不懂甜，但懂孩子强装的勇敢，这让他心口发紧。
“一点点，”援朝努力挺起小胸脯，“妈妈做的糖，顶厉害！”
“报告爸爸！敌人舌头肯定比援朝的还麻！”建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像堵沉默的小墙，眼神却淬过火般扫过父亲手中的纸片。
这时，院外传来洪亮带笑的呼喊：“嫂子！后勤处刘参谋！”
刘参谋脚步如风，满脸红光，手里提着扎得严实的军用帆布袋。“陆营长！嫂子！大喜！军区表彰下来了！粉碎间谍网，保护重要目标，您这‘军功属’顶顶的！首长特批——”
他哗啦拉开袋口，露出里面紧致捆扎的海货。深褐油亮的刺参饱满厚实，旁边泛着浅金的干贝柱圆润肥厚，每一粒都闪着玉石般的光泽。“海里珍宝，库里压箱底的宝贝！首长说，给功臣们开席面——特批给嫂子支配，就一样要求！”刘参谋搓着手，声音兴奋，“得让阵地上的子弟兵，闻着味儿，就知道家里有靠山！”
祝棉的目光越过海产，落在陆凛冬脸上。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一簇骤然点亮的火焰，那是厨人面对绝世食材时，刻骨的激动与渴望。她的手指下意识抚过左手腕上那个小小的星星烫疤。
“……嫂子？”刘参谋等着回话。
祝棉瞬间回神，斩钉截铁：“行！这任务我接了！劳军庆功宴，我给大家点一炷最粗的‘香’！”
军区大食堂成了新战场。
几口行军大锅熬煮着猪骨、老鸡、火腿，醇厚的肉香如云雾蒸腾，那是大地的底蕴。
角落是祝棉的主场。粗笨的广口陶缸坐在临时泥炉上。陆凛冬沉默地蹲在一旁，将帆布袋里的珍品一件件递出：金黄的干贝、深褐的海参、厚如婴掌的鲜鲍、野鸭胗、蹄筋、花菇……依循着古老玄妙的次序，被祝棉用长竹筷，如安放珍宝般，小心码放进陶缸深腹。
旁边小桌，和平安静趴着，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着三足泥炉、巨大的陶缸，以及炉膛内父亲添柴时跳出的、明黄与橘红交缠的火焰。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建国抱来松枝柴火，脚步放轻，眼神发亮。他凑近妹妹的画看了一眼，立刻敬畏地退后半步，目光在画纸与炉火间游移——那正是与间谍波段密码诡异地吻合过的三色，此刻在火中鲜活燃烧。
援朝则是永动的小陀螺，不时凑到炉边使劲嗅：“妈妈……香味在长！它长了！”小肚子“咕咕噜噜”唱个不停。
“馋猫！”祝棉笑着戳他肚子，“急什么？坛子里的精魂还没醒。得让炭火文文地煨，把天南海北的鲜味儿，煨成一家人。”
灶膛里，炭块均匀暗红，透着内敛持久的力量，如星辰在灰烬下蛰伏。整个白天，陶缸在温热怀抱里“噗滋……噗滋……”脉动，盖子缝隙透出愈发浓郁勾人的蒸汽。
那香气最初是肉骨的醇厚，渐渐浸润了海产的太阳与矿物质底蕴，再被菌菇的野性提升到全新高度。它丝丝缕缕，从食堂溜出，乘着风，弥漫整个营院。
日头西斜，训练场上的士兵口令整齐，动作虎虎生风。可那奇香顽固地往鼻子里钻。
“操！啥味儿？勾魂呢？”一个上等兵吸着鼻子。
队列出现细微晃动，不少人朝食堂张望。
“嘿，是营副家嫂子！在弄劳军菜！”
“啥菜能香成这样？比肉包子还邪乎？”
低议声中，年轻专注的脸上浮起恍惚与笑意。硬汉的阵列，被这缕烟火香气击中了心底最软的角落。
暮色四合，食堂灯火通明。长条桌旁人头攒动，从首长到战斗骨干，再到帮忙的军属，目光都被前方亮如白昼的区域牢牢吸住——那粗陶大缸和泥炉，正在聚光灯下，如同舞台中央。
空气里是屏息凝神的紧张。
陶缸边缘，浓郁如稠汤的白色蒸汽持续蒸腾，那积蓄整日、吸纳了十八种珍味精髓的香气，达到了无法想象的顶峰。它在高阔空间里冲撞盘旋，无处不在。每个人的舌尖都在疯狂分泌唾液，连最严肃的团长也下意识舔了舔微干的嘴唇。
祝棉深吸一口气，压下擂鼓般的心跳，走向缸盖。
就在这万众悬心的瞬间，陆凛冬动了。他一步跨到她身侧，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覆在她抓紧缸盖的手背上。掌心滚烫，带着粗粝的枪茧与沉稳的力量，将她完全包裹。
“一、二、三……”他低声指令。
“起——！”
“哐啷！”
一声沉重闷响，如开启神只府库。
盖子，豁然洞开！
聚光灯炽烈的光柱，倾泻入内。
奇迹发生！
一股浓稠如金色岩浆的汤液，在热力鼓荡下向上翻卷！汤色纯粹透亮如琥珀，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阳光。翻卷中心，一朵巨大绚烂的金光“花朵”蓬然炸开！
“哗——”
食堂如坠滚烫金湖，霎时黄澄澄、金灿灿，辉煌光泽弥漫每寸空气，将所有脸庞映照如贴金箔！
伴随金光，是磅礴无匹、勾魂摄魄的极致鲜香！它层层叠叠，汹涌澎湃，如千山海珍齐啸，又如古老山林奉献出最原始的精华。香气凝固时空，霸占所有嗅觉。
陆建国后背挺得笔直，小脸紧绷，眼珠瞪得溜圆。援朝猛地站起，脸蛋通红，嘴巴大张，口水溜下也浑然不觉。他举起小胖手，奶音在寂静中爆发出宣言般的力量：
“我作证！最香的烟，就是这个味道！”
话音如石入湖，引爆火山！
轰然掌声赞叹几乎掀翻屋顶。
“天菩萨！佛爷都能给香得跳脚吧！”
“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带劲的！”
“今天钻泥滚爬都值了！”
喧哗热烈如飓风席卷。
在这片喧嚣与辉煌的中心，祝棉长长吐出一口气。成功了。
这时，手背传来温热触动。她低头，是陆凛冬的手。他没有看人群或汤，视线锁在她右手小臂。开盖时，几滴滚烫汤汁溅出，在她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腕上留下几点灼红，正映衬着那颗星星旧烫疤。
他的手指，带着厚茧和军人特有的谨慎，轻轻覆上，将她匆忙未放的袖口一寸寸卷下。指腹极轻微地摩挲过疤痕边缘新的红肿。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紧。
“疼么？”他问，声音低哑得几乎被喧闹淹没。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指尖的粗粝，仿佛一瞬间烫穿了岁月，让她回想起最初学艺时，那些独自咬牙忍痛的日夜。
祝棉心头猛撞，被那音调和眼神里的温度烫到。她扯出笑：“这点热气，算啥？比不上当初油花子溅的那记狠。这点红，转眼就消。”
他没再说话。卷妥袖口，指尖在那片灼红与疤痕交织的皮肤边缘停顿，仿佛要将那温度烙进记忆。而后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重新投向争相品尝美食的人潮。
那目光扫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灰扑扑帮厨围兜的中年人，手似乎被金光晃到，动作微僵。他袖口里一小包用油纸紧裹的粉末，在刚才人群骚动时差点滑落，被他慌忙塞回。 他假装擦拭缸边，眼神飞快瞥向金色汤面，带着评估与不甘。
陆凛冬的眼神，在那“帮厨”身上定了定，捕捉到他低下头时，后颈衣领未能遮盖的、隐约一块不规则青黑印记——特工刺青被强洗留下的残痕。像冰冷烙印，在沸腾人声与金光中渗出阴影。
食堂窗外，哨兵换防的口令短促划过夜色，清晰传入陆凛冬戴着助听器的右耳。他脸上所有暖意悄然收敛，被一层坚硬的冰重新封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