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性急的想往前挤,被他那冷飕飕、狼崽子似的眼神一扫,立马讪讪地缩了回去。只有目光掠过铺子门口蹲着的那几个不起眼身影时,他绷紧的下颌线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父亲安排的外围眼线,像一张无形的网,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后院里,晨光透过柿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援朝正带着和平进行一项重大任务——用母亲特制的小竹筛子仔细挑选泡发的黄豆。和平坐在小马扎上,身子挺得笔直,小手捏起一颗浑圆饱满的豆子,对着晨曦仔细端详,确认完美无瑕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身旁的小盆里,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援朝则完全凭着天生的和,眼疾手快地筛出任何可疑的豆子,小嘴还不停地念叨着:这颗……不够圆润,像晒干了的羊粪蛋!这颗……表皮都起皱了,磨出来的豆浆肯定不香……
铺子后墙根,蜂窝煤块堆积如山。穿着泛着油腻光、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蓝工装的老耿,照例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手里的大铁铲哐当哐当地整理着煤块,将烧尽的煤渣清理出来。作为临时请来负责食铺燃煤的杂工,他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然而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天清晨,他都会借着整理煤堆的时机,在最里层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码放三块蜂窝孔呈独特字形的特制煤块。
今天,其中一块的孔洞边缘,沾着几点几乎与煤灰融为一体的白色粉笔记号。
前堂正值人声鼎沸的时刻,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最好的掩护。老耿看准时机,放下铁铲,佯装弯腰揉搓后腰酸痛的肌肉。他的手指在这一刻展现出与粗粝外表截然不符的灵巧与稳定,精准而迅速地探向那块做了记号的煤块。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煤块表面时,一抹极力压抑的贪婪与急切在他浑浊的眼底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煤堆另一侧绕了过来。
陆建国不知何时离开了油锅前的岗位,手里握着那根平时用来拨火的长铁钎,正站在一个小凳子上,用半截粉笔在一块废弃的煤饼上专注地临摹着一艘简笔的远洋大船。
耿叔。男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睛仍专注地盯着自己笔下的大船轮廓,你在找那三块品字形的煤吗?
他手中那根铁钎的尖端,看似无意却又精准地指向了老耿刚刚伸出的手。
老耿浑身猛地一僵,伸出的手像被烫到般闪电般缩回,藏进了宽大油腻的袖口里,整个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僵硬的讪笑迅速堆满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哎、哎呀建国娃儿,这、这胡说啥哩!煤球不都长得一个样嘛!叔、叔就是瞅瞅哪块没烧透,还能、还能再用……结结巴巴的辩解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不一样。建国终于抬起头,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避讳地刺向老耿,带着远超年龄的洞察力与冷意,靠墙根那堆煤,一直都是你在打理。那三块品字煤,只有你会动,也从不让别人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这块,左边的蜂窝眼里,有新的白粉笔灰。
前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后院只剩下清冷的风掠过煤堆发出的细微呜咽。空气中原本飘散的诱人食物香气里,骤然混进了一股浓重的、带着恐慌的汗液味道。
老耿的喉咙里发出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脸色瞬间灰败。
建国,别磨蹭了,快带弟弟妹妹来压点井水!等着用呢!祝棉清亮而带着家常温度的嗓音适时地从前堂门口传来,像一把利剪,猛地撕开了那片几乎凝固的窒息空气。
老耿像是被惊醒般,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煤堆上,溅起一片黑灰。
建国没有再看他,只是默默收起粉笔,利落地跳下凳子,将那根铁钎随手搁在煤堆边,钎尖依旧若有似无地对着老耿的方向。他沉默地走向院子中央的老井,伸手拉住了正好奇张望的弟弟妹妹。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前堂食客的喧嚣已然散去,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油脂香气与大锅刷洗后留下的清冽水汽味。祝棉在后院那颗老柿树下支起了熟悉的搪瓷大盆,盆沿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光。
都看好了啊,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神秘的雀跃,今天妈给你们变个戏法,做天上来的冰沙
孩子们的眼睛地全亮了,像坠入了星辰。陆凛冬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框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影几乎与渐深的暮色融为一体。他站姿依旧挺拔,但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上还萦绕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极淡的铁锈和硝烟味。他的左手下意识地贴近肋下军装内袋的位置——那里,刚刚安稳地放入了一小卷被油纸严密包裹、几乎与煤灰无异的微型胶卷,它曾经藏在老耿费尽心机标记的那块蜂窝煤深处。
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叫做硝石,祝棉指着一个装着透明晶体的搪瓷盆,开始了她的魔法课堂现在,我要把它倒进这个更大的清水盆里。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个小一号、盛满了清亮井水和彩色水果丁的铝盆,稳稳地放入大铝盆的正中央。
白色的硝石粉末簌簌落入清水,立刻发出轻微的声,乳白色的寒气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盆中迅速升腾、弥漫开来,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哇!冒烟了!是冷的烟!援朝惊得张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既想凑近看个究竟,又怕被冻着似的,撅着小屁股在原地进退两难。
和平也被这奇景吸引,好奇地把小脸凑近那缭绕的白色寒气,一丝凉意拂过她细腻的脸颊,她忍不住小小地了一声,随即被这新奇的感觉逗乐,咯咯地笑出声来,伸出小手想去捕捉那些飘散的。
只有建国眉头微蹙,小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眼神却亮得惊人:硝石……我记得,军营医务所里那种止血的小白块,好像就叫硼酸硝石粉。它……真能做冰?
没错!我们建国就是聪明!祝棉赞赏地看了长子一眼,用最生动的语言解释道,这就跟你冬天在室外哈出一口热气,瞬间就被冷风了一个道理。硝石碰到水,就会拼命地把水里的吃掉,吃得越多,水就变得越冷,直到最后,就能冻成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快速而平稳地旋转着那个小铝盆,让里面珍贵的液体均匀地感受着这份来自的寒意。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那个在白色寒气中旋转的小小铝盆。
时间,在这无声却奇妙的物理变化中静静流淌。铝盆光洁的外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越来越厚的、茸毛般的白霜。盆里原本清澈的液体,开始变得浑浊,接着,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又无比期待的咔啦、咔啦声清脆地响起——那是冰晶在诞生、在蔓延、在欢歌……
成功了!成功了!援朝第一个蹦跳起来,欢呼声清脆响亮,几乎要掀翻四合院低垂的屋檐。
祝棉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迅速取出那个已经冻得结实实的小铝盆,用勺子在里面用力地刮削起来。洁白的、带着晶莹碎冰屑的水果沙冰像雪花般堆满了几个小碗。她小心地撒上珍贵的白砂糖,糖粒落在冰晶上,跳跃着,慢慢融成甜蜜的晶体。
来,都尝尝咱们自家做的硝石亮晶晶冰祝棉把碗一一分给望眼欲穿的孩子们。
援朝迫不及待地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瞬间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可爱地皱在了一起,却还幸福地眯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嚷嚷:好甜……好冰……妈,你真是太神了!
和平则小心得多,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冰凉的甜意让她舒服得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然后才小口小口、珍惜地品尝起来。
建国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冰沙,却没有立刻动口。他望着碗里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碎金子般光芒的晶莹物体,又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向祝棉:妈,有了这个法子……是不是以后就算不在冬天,我们想吃冰就能自己做?
祝棉肯定地点头,目光温柔地越过孩子们写满惊喜与幸福的小脸,投向一直静立在暮色深处的陆凛冬。
他会意,向前迈了几步,高大身影带来的阴影轻柔地覆盖了这一方充满欢笑的天地。他没有取出文件或武器,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被拆解得只剩下核心齿轮和简易发声装置的微型金属盒,盒子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和顽固的煤灰——那是那个一度令人寝食难安的窃听器最后的核心部件。
他依旧沉默,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粗粝大手,极其专注地、一下下拨动着齿轮边缘的一个小小簧片。
咔哒…咔哒…
轻微而规律的金属咬合声,带着一种笨拙却异常坚定的节奏响起。紧接着,一段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却又分明可辨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曲调,生涩而顽强地从这个小巧的、本该用于窥探的金属残骸中流泻出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是《歌唱祖国》的片段,由冰冷的齿轮奏响。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吃冰沙的动作,仰起小脸。小小的院落霎时间万籁俱寂,只有那奇特而微弱的齿轮歌唱声,在黄昏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在尚未散尽的硝石寒气中,在弥漫着家常烟火气的空气里,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和平抬起沾着一点晶莹冰珠和糖粒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凝视着爸爸手中那个唱着红歌的小铁块。
她伸出细瘦白皙的小指头,隔空轻轻点了点那个仍在不知疲倦旋转的小小齿轮,然后,手指转向,指向了陆凛冬那只被暮色温柔勾勒、轮廓分明的耳朵(那里,藏着一个连接着寂静世界与喧嚣世界的精巧助听器),发出了一个让所有大人心头一颤、无比清晰又满载着纯真慰藉的音节: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小口吞下一点亮晶晶、甜丝丝的冰沙,仿佛在确认某种美好的联系。
爸爸的耳朵里,
也有星星在响。
那一刻,万籁俱寂。齿轮奏出的生涩爱国曲调、碗中冰沙的沁甜清凉、父亲耳中那无声却璀璨的星响,与这院落里平凡温暖的烟火气息,紧密地交织缠绕在一起,共同铸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加坚不可摧的城防。
祝棉深深地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心中澄澈如镜:他们倾尽所有去守护的,早已超越了那一卷小小的胶片,而是这齿轮歌唱的信仰,这冰沙带来的欢笑,这繁星在寂静中回响的、家的模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