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贴着的那张白纸,被雨前骤起的狂风吹得哗哗作响,一角掀了起来,又顽强地贴回潮湿的木框。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却饱满得有些笨拙的黄色太阳,旁边勾着两条短促的蓝色波折线,算是前两天连绵小雨的标记。
这张粗糙的晴雨表,是祝棉能在孩子和自己脆弱的领地之间,艰难架设的唯一一座小桥。几天前,书房那令人心悸的蜂鸣和陆凛冬冰封熔岩般的眼神还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窗外檐下被陈崖柏阴险投药险些毁掉的腊肠虽已化为灰烬,但那股混杂着腐肉焦臭的味道,与墙角半干涸的木腿压痕,仍然勾连着更深处的硝烟。
此刻,天色急转直下。浓重的铅灰色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沉地自天际碾压过来。方才还被阳光烘烤得泛出暖意的院子角落,竹笸箩里宝贵的、晒得将将半干的黄花菜、笋片和稀罕的木耳,在光线的突然抽离下也仿佛失了生气,无助地皱缩着。
狂风毫无预兆地从院墙缺口处倒灌而入,枯枝残叶打着旋儿扑上窗棂,发出尖锐的嘶鸣。祝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干货是她省吃俭用才买来的,要是被雨淋坏了,这个月的生计就更难了。
阿嚏!
小援朝在灶膛口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那些越来越暗沉的。陆建国蹲在不远处磨一把豁口的柴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紧锁着,对骤变的天色视若无睹。只有冷硬的磨刀声一下下刮擦在紧绷的空气里,像是在发泄着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
祝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依旧固执呈现的黄色标记,毫不犹豫地推开厨房门冲进了院子里。急促流动的阴冷空气中,水汽沉重得已经带着股土腥味儿,直扑鼻腔。她动作快得像在跟蓄势的雷声抢跑,衬衫袖子胡乱挽起,脸颊已经被风刮得生疼。
这可真会挑时候!她一边慌而不乱地归拢着笸箩边缘被风吹乱的干笋片,一边在心里嘀咕。清晨陆凛冬出门前特意顿足扫过窗台晴雨表的眼神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他那双总能最快捕捉细节的眼睛,带走的确认是白纸上那个预示腌晒好日头的、鲜亮的黄太阳。此刻想起那无声的一瞥,心下倒莫名添了几分定力,只加快手中速度。
就在这时,院落门外发出一声轻响,一个裹着夸张粉红围巾的脑袋斜斜探了出来。钱穗穗嘴里悠闲地嗑着瓜子,多余的瓜子壳被她精准地瞄准了祝棉鞋边的水洼,地一声。看到小院主人如此仓皇,一股扭曲的快意在她眼中闪烁。
哟,这不是咱将军官娘子么?拖长的调子裹在风里,尖酸地刮着人的耳膜,成天捣鼓这些腌臜烂蘑菇烂笋皮,折腾得像屁股着了火?啧啧,看看这天老爷,都不给你脸面呐!
她故意提高音量,确保周围邻居都能听见:雨水冲一冲好,正好替你那身不知哪沾来的穷酸晦气洗洗涮涮!省得……熏坏了人!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棱,裹挟着雨前腥冷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祝棉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忙碌起来。她知道,这个时候理会她,只会让她更来劲。
灶台深处案板前,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蜷成一团。陆和平赤着脚踩在小板凳上,努力踮着脚尖,一只小手死死扒着窗框,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截快要用尽的、潮呼呼的蜡笔头,颤巍巍地伸向窗上那张已被偶然溅入的水汽晕染开局部墨色的晴雨表。她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正要小心翼翼地在阳光下方试图涂下一个更圆满的弧度。
钱穗穗那如同刮骨钢锉般刻薄粗鄙的嘲骂,每一个炸开的音节都像是无形的冰凌,猝不及防、凶狠至极地扎进孩子最敏感薄弱的耳膜深处!
穷酸命…晦气……洗洗涮……
孩童那双罕有情绪波动、像蒙着层薄雾的瞳仁猛地一缩!握在小手里的蜡笔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捏住,然后失控地抖了一下——只一下。啪嗒!暗蓝色蜡笔脱手滚落,在硬泥地面上断成了两截,划出一道刺目的碎痕。
冰冷的恐惧、仿佛被扒光当众奚落般的巨大羞耻,还有连日悬在窗口窥伺到的恶毒目光、下意识佝偻靠近的阴影……所有被轻蔑压制许久的、细碎又尖锐的黑暗潮涌,在这个瞬间连同窗纸那头女人喷洒毒液的狞笑声,像铁砧般狠狠砸碎了和平平日里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维系住的那层薄薄冰壳!
短促而压抑的呜咽从孩子几乎窒息的喉咙里挤出。瘦小的脊背弓得更紧,像被无形重锤砸中。那颗敏感僵硬的小脑袋急遽转动——视线死死钉在窗外廊下钱穗穗挂着恶意而扭曲笑容的侧脸,和她那条刺眼粉红围巾上溅到的几点泥污!
这平常不敢多看世界哪怕一秒的孩子,此刻的目光被纯粹的、易燃的愤怒点着!苍白的小手不再犹豫。她甚至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都扑到了窗边那张根本挡不住风雨和恶语的单薄白纸上!五指张开,狠狠抓起窗台上那支最浑厚、最粗壮的深黑色蜡笔!整条手臂带着一股近乎僵直的、豁出去的蛮力高高抡起——
狠狠碾下!死死按住!
一团饱含着颤抖和无声泣血的浓黑墨团,在尚且摇晃前画下的黄太阳下方,如同撕裂生命般晕炸开来!那墨点被孩子不顾一切的发狂力道和蜡笔本身的油腻稠滞感拉扯蹂躏着——化作了一张线条极度扭曲、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张开到诡异程度的哭泣嘴巴!那大张的、无声嘶嚎的口腔,正贪婪而精准地对准窗框边缘探进来的、钱穗穗张狂身影的剪影位置!
接着,那蓄满的孩子愤怒力道依旧宣泄不尽,蜡笔好似变作了一支无形的愤怒箭头,猛地从那团泣泪大张的墨嘴上腹延伸出去!笔锋尖锐如刀!嘶嘶啦啦地在潮湿浸润的白纸上拖拽刺出几道狰狞无比、仿佛要破纸而出的黑色箭痕!每一道都带着尖锐绝望的利啸与渴望碎裂一切的指向性,狂暴笔直地刺向那抹同样扭曲的粉红污迹!
狂风终于不再忍耐,卷入一道仿佛被撕裂的炸雷!铅灰色云层再也兜不住浓重的积蓄重量,豆大的、冰冷无比的重雨点凶横地噼啪砸落!院角的竹笸箩彻底暴露在风雨交加中一片狼藉,灶膛映红了一瞬的光亮被天空巨大的水瀑彻底浇灭。
房门沉重发出的咿呀!一声瞬间被雷霆雨声闷头淹没。一个高大、压抑的身影顺着这风雷之势迅疾地踏入了狭小的门口!
急行军归来的冰冷雨水气息尚裹挟在他硬挺的肩章和精悍干练寸头之上,那双平素里藏纳着惊涛骇浪却维持着深海般死寂默然的眼瞳——于踏入门槛的第一刹那就陡然拉响最高级别警报!
这军官的视线阴冷得如同凝固的冰层,瞬间在不足一秒内完成对整个场景的锐利审视——
窗台上那张被风雨侵袭和恶意浸染的、画着哭泣墨点与混乱箭头的稚拙白纸!死死扣在纸面上剧烈颤抖不休、油黑一片却依然迸射出火焰目光的小手!寒流共振仿佛实物,精准追踪其蜡痕箭指方向的——立在院门口,探腰勾头啐瓜子皮满脸毫不遮掩恶意讥诮的钱穗穗!最外侧院落围栏边上,那道怀抱湿透食材好不容易抢进正屋门廊边缘、暴雨下不得不扬起惯常看似平和度化压迫的表象下死死攥紧表面平静却衣角狼狈垂坠布满泥泞的祝棉!
这三组画面恰如三段冷却后的弹痕碎片,在他脑海里无声疾速描绘出一个完整的闭环!
钱穗穗那令人极度不适、刻薄扭曲的狞笑声被雷声闷头打断,口型余迹暴戾完成最后定格,如一滩经久不散的污垢渍痕在窒息的雨腥气味包裹中顽固盘桓。
陆凛冬屹立原地纹丝不动,侧影犹如一块从酷寒边境矿脉新切割剥离、直接楔入此时地点的冰冷黑岩!他归家习惯性预备送入小厨房那方寸温暖领地中的柔软热腾腾白面馒头仍被他精钢般强健手臂精准护于胸前,在冷热骤然交汇的隔离气层里随他身形豁然停顿——自怀中馒头表面弥散又猛地蜷缩下去即将蒸腾消散的热气霍地在这一刻冻结凝固!而视线寒流所勾勒过的事物影像却如同灼热烈阳!
孩童翻滚报复冲击那片单薄窗纸,在窗洞内外肆虐冰雨冷雷的交相压迫之下诡异地蜷缩成凄惨一角,剧烈而飞速地扑簌战栗抖动着!像一面刚刚被用作血肉书写指控战书又被未来得及保护就丢入残酷巷战中心的、随时都要分崩离析的脆弱沙袋!
那团无声的浓黑油脂眼泪与两道被凌冽冰层浇筑过的酷厉眸光,在风雨如磐的气流层中轰然交汇聚焦!投射断点弹道清晰无比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一个冰冷而决断的箭头瞬间刻印于所有凝滞波动之上:某张粉红围巾下方飘荡着属于魔鬼腐烂的面孔,在第一个怒意倾吐节点宣战了!
祝棉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淌,但她仿佛毫无知觉。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幅触目惊心的画,移到钱穗穗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陆凛冬如寒冰般的侧影上。她深吸一口气,雨水和泪水的咸涩在口中交织。
她轻轻放下怀中湿透的食材,一步步走向窗边。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去看钱穗穗,也没有去看陆凛冬,而是径直走到和平身边,伸出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孩子还在剧烈发抖的小手上。
妈妈看懂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暴雨的喧嚣,画得很好。
陆凛冬的目光终于从钱穗穗身上移开,落在祝棉和和平身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片刻的宁静。
钱穗穗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得意开始褪去,换上几分慌乱。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什么更大的风暴奏响前奏。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将再也不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