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的金痕在灯光下温润如水。一家人的手指都触碰过那道“梅枝”,仿佛完成了一个沉默的仪式。
“裂过的,”建国忽然抬头,目光撞上父亲沉静的眼睛,“才更扛摔打。”
陆凛冬几不可见地点头。父子之间,一个无声的共识落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刻意压制的拍门声,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勤务兵小陈的声音挤出喉咙:“指导员!小食铺那边……放片儿的带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上了!”
食铺临街的窗框上,“港风影院”四个红字在夜色里歪扭。院子里挤满了自带板凳的街坊和士兵,白布幕上林青霞的绣花针漫天飞舞,粤语配音失真,人声嘈杂。
唯有陆凛冬的眉峰骤然收紧。
他左耳里的微型助听器,清晰捕捉到了异样的“噪音”——录像带倒带回卷时,那本该平稳的滋啦声里,夹杂着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像心跳,又像发报。
莫尔斯码。
冰冷的字句在他脑中解码:……目标确认……已渗入……三号……
“棉。”陆凛冬侧身贴近,嘴唇几乎贴着祝棉汗湿的鬓角,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流声传递,“倒带声……有密码……找声源……干扰它……”
他左手在身侧,指尖极轻微地划拉着摩斯码的节奏。
祝棉正把最后一片红烧肉塞进口中。甘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那粘稠浓密的滋味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焦糖……高粘度!
“坏了!带子绞里头了!”她声音拔高,故意带着烦躁,“建国——!回家把我那瓶‘特制润滑油’拿来!灶台吊柜最里边,蓝瓶子!”
“哎!”正盯着刀光剑影的建国应声跳起,瘦削身影敏捷地钻进人堆缝隙,消失在院门外。
祝棉几步挤到录像机后,用身体挡住视线。机器滚烫,还在运转。
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备用空白录像带静静躺在角落卡槽里,带盒边缘微尘密布,但卡槽基座上一小块崭新的磨损刮痕,刺入眼帘。
右手飞快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小包牛皮纸裹着的东西——刚用炉灶余温微微融化的、深琥珀色焦糖膏。左手精准捏住备用录像带侧边的释放钮。
“咔哒”轻响。
一卷空白的磁带内芯被抽出。
毫不犹豫,她将那滚烫粘稠、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深琥珀色胶体,“噗嗤”一声,厚厚地、均匀地涂抹在磁带光滑的核心转轴上!
粘稠的糖膏迅速裹缠住金属轴心,像一层贪婪的金色琥珀,又在机器内部风扇的微弱气流中,极快地微微凝固。
再啪嗒一声,磁带内芯严丝合缝地归位。
外观毫无二致。
只有那轴心中包裹的“甜蜜陷阱”,在无声蛰伏。
机盖合拢,动作流畅得像在灶台翻炒掂勺。
“好了好了!可能是静电!”她直起身,拍拍手,声音轻松,又故意扯开一包香酥黄豆撒在柜台前。
爆豆的浓香瞬间引来几只馋虫,暂时转移了外围的注意力。
夜色更深,喧嚣渐息。
院子里最后几个人散去,只剩下一家人在收拢残局。祝棉擦拭柜台,抹布擦过木纹间一个极微小的浅坑——那是昨天援朝玩玻璃弹珠时不小心磕碰的。
陆凛冬站在窗边,目光沉沉投向隔壁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左耳助听器里捕捉的最后一丝倒带杂音,如同断开的弦,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丝极其细微、仿佛冰层融化的水珠滴落的声音,从录像机内部传来。
滴答。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械被强力胶狠狠咬住、死命较劲般的沉闷摩擦与震颤。
嗡——滋嘎——咔!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猛地爆发,撕裂寂静!
录像机散热孔里飘出非常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糖加热后的甜腻焦糊味。
“呀!咋冒烟了!坏啦坏啦!”祝棉立刻拔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建国——!快把你爸厂里维修队的张师傅请来!”
“来了!”
话音刚落,建国的身影已从院门外冲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油漆斑驳、印着黑色齿轮标志的机修工工具箱。
他动作极其熟练,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工具箱“哐当”顿在机器旁。箱盖掀开,露出里面锃亮冷硬、分门别类插在绒布套里的精密工具。一套崭新的防静电袖套被迅速抖开套上手臂。
他眼神沉着,不再是那个对后妈充满敌意的“小狼崽”。
螺丝刀精准旋开机器后盖最后一枚螺钉,“啪嗒”轻响,厚重的黑色外壳被卸下,滚烫的复杂机芯彻底暴露在灯下。
刺鼻的焦糊糖味扑面而来。
粘稠凝固的暗琥珀色焦糖像爆了浆的馅料,流淌在冰冷精密的齿轮与传动履带之间,贪婪地将原本高速旋转的金属手臂死死缠裹、禁锢。
卷带头那对极其小巧精密的金属导销,此刻正被一大滩浓稠到几乎凝固的焦糖牢牢焊死在塑料框架上,动弹不得。
几粒香酥黄豆卡在一个被糖黏住的齿轮缝隙里。
援朝的小脑袋挤了过来,鼻翼翕动,盯着那汪在机器内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油润光泽的暗金焦糖块,又看看豆子,圆脸蛋上写满痛惜的纠结:
“妈妈……是甜甜的糊了?豆子泡糊糖里了……好可惜……”他小手指着那黏乎乎、混合了香气的金褐色区域,努力吸溜着口水,“能……能舔舔……修好吗?”
“笨!”建国没好气地低声呵斥,头也不回,手上动作更快更准。
锋利的镊子尖小心翼翼避开黏连最严重的焦糖区,精准探入备用磁带卡槽深处,灵巧地夹住隐藏在最里层结构角落、一个黏附着黑色粉末的微型金属盒的边角——
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小,通体暗灰色泽,几乎与录像机本身的金属骨架融为一体。
陆凛冬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沉默的墙,牢牢挡在他们面前。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冰冷地钉死在斜对面筒子楼三层最外侧那扇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丝缝隙、此刻又如受惊般猛地闭合的窗户上。
阴影在窗玻璃深处无声地扭动了一下。
建国手腕稳定地将镊子夹出的东西迅速转移到一个叠好的厚油纸小包里,封好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那金属盒的边缘,还沾着星点黏腻的焦糖丝,亮晶晶地缠绕上去。
张师傅是后脚跟着进来的真机修工,看到打开的机子一脸心疼:“哎呦我的祖奶奶!咋整得跟糖浆子打翻了似的?”
“张师傅!”祝棉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您可来了!建国这孩子毛手毛脚,怕不是把给援朝熬的糖浆当润滑油滴里头了!您看看这粘的……”
“胡闹!”张师傅气得胡子翘起来,凑近去抠那已然半硬化、顽固黏在齿轮上的焦糖块,“暴殄天物!这甜香……还加了黄油?简直……”
“妈……妈你看。”
一直紧紧攥着祝棉衣角、几乎把自己藏在她身后的和平,突然怯怯地举起怀里贴着的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潦草模糊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小人,脸孔空白模糊,正惊恐地扑向一扇狭长的、仿佛窗隙的黑暗区域。小人手里画着的那个小东西,正是那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被几道弯曲的丝线死死粘住,甩不掉。
祝棉的心猛地一紧。
她蹲下身,把和平连同速写本一起搂进怀里。“不怕,”她轻声说,手指抚过女儿汗湿的额发,“坏人被粘住了,跑不了了。”
和平把小脸埋进妈妈颈窝,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军区家中小屋,台灯的光芒将小小的金属盒子照得纤毫毕露。
陆凛冬带着白纱线手套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用最小号的钟表螺丝刀拆卸着。
金属盒被极小心地层层剥开。
薄如蝉翼的电路集成板下,压着一卷极其细小、被强力胶固定着的半透明胶片带子,上面蚀刻着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微观线条。
祝棉抽了抽鼻子,凑近了嗅闻那股残余的、几乎散尽的电子烧灼糊味,里面隐约夹着一丝非常非常淡的咸腥海风气息。
“像……搁置很久的、发霉底片那种海腥?”她皱眉。
陆凛冬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割破空气!
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沉沉落在那卷微小胶片上,最终落在旁边柜子上——祝棉刚泡的那壶滚烫山姜水,辛香的姜气在空间里弥散着。
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指关节处一道极深、早已愈合的白色旧疤痕,然后捡起桌角那枚用糯米胶和金箔修补的一级红星勋章。
带着热意的金属勋章躺在掌心,那道纤细流畅的金色梅枝修补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泽。
“五号沉没点,”陆凛冬沉哑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勋章上那道“梅枝”,像是在触摸它的坚韧,“‘信天翁’最后落网的船上,一个冷藏箱里搜出的损坏密封胶卷筒……裂口残留物,是这个气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建国默默递过来的那个装着小金属盒的厚油纸包。
“他们找的尾巴,”冰冷的金属外壳贴上油纸包,发出轻微摩擦声,“钉得很死。”
“尾巴?”建国立刻追问,眉头紧锁。
“追踪器。”陆凛冬低沉的声音如同石块落地,“也是线索。顺着它,能摸到更大的鱼。”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陆援朝忽然揉揉自己瘪下去的小肚子,拽了拽陆凛冬的皮带,仰着头,眼里满是对刚才那股甜腻焦糊味的留恋回味:
“爸爸,”他小奶音带着点委屈,认真地问,“尾巴……是酸的,还是甜的?”
陆凛冬低下头,大手落在援朝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他看向祝棉——她正把和平搂在膝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向建国——少年紧抿着唇,眼神却亮得惊人;最后看向自己掌心那枚带着金痕的勋章。
“今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和,“是酸中带着回甘。”
祝棉抬起眼,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忽然想起下午给孩子们熬糖画燕子时,那锅金灿灿的糖浆在阳光下翻滚的样子。甜香弥漫,和平第一次说出了“要鸟”。
而现在,她用同样滚烫粘稠的糖,粘住了一条危险的“尾巴”。
一个创造甜蜜。
一个守护平安。
都是同一双手,同一颗心。
她轻轻握住和平的小手,又伸过去,覆在建国紧绷的手背上。陆凛冬的手也伸了过来,宽厚、粗糙、布满旧伤,却温暖坚定。
一家人的手,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叠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无声铺展。
而屋里这盏灯下,粘在金属盒上的焦糖丝,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又甜,又韧。
像这个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