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油拌面的暖香还萦绕在空气中,像一缕微弱却执着的安慰。陆凛冬那句沙哑的面……很好,仿佛给这个压抑太久的家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祝棉仔细擦净灶台,手指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她疲倦地叹了口气,不仅是身体累,心里更累。书房那夜的蜂鸣声、陆凛冬深不可测的眼神、钱穗穗恶毒的冷笑,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此刻,她只渴望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哼唧声从孩子们的房间传来。
是援朝。
祝棉的心猛地一紧。这不是平常的梦呓,而是带着痛苦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在无助地呻吟。
她快步冲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炕上的情景。
陆建国已经坐起身,在黑暗中像只戒备的小狼,拳头紧握。和平缩在墙角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呼吸急促。
而援朝——祝棉的呼吸几乎停止。孩子正痛苦地蜷缩在炕沿,小胸脯剧烈起伏,圆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最可怕的是他那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援朝!祝棉扑到炕边,顾不上陆建国警惕的目光,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好烫!像块烙铁!一股微甜的、像是发酵的气味随着孩子的呼气弥漫开来。
祝棉轻轻捧起援朝发烫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当她掰开孩子紧抿的嘴唇时,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援朝的整个口腔——舌头、牙龈、脸颊内侧,全都红肿不堪,布满了细小的红色疱疹。喉咙深处肿胀发白,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剧烈痉挛。肿胀的舌头被挤压在牙齿间,几乎无法动弹。
嘶…呜…援朝缺氧的眼睛痛苦地向上翻着,小手无力地抓着祝棉的衣襟,泪水和口水糊了满脖子。
喉头水肿!祝棉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严重的过敏反应,会窒息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陆凛冬。他站在门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先前胃痛带来的苍白更深了几分。
他身上起疹子了。陆凛冬沉声说,目光落在援朝挽起裤腿露出的小腿上——那里已经布满了迅速蔓延的红斑。
祝棉的心猛地一颤。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味刺激着她的记忆。是腊肠!是陈崖柏投毒时的那种化学药水的味道!援朝一定接触过残留的毒素,而且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救命要紧!
陆凛冬的反应比思考更快。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烧得滚烫的援朝从祝棉怀里接过来,紧紧抱在怀中。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灼烫着他的胸膛。
跟上!他的声音像是冰渣裹着火,抱着孩子就冲进了寒夜。
祝棉立刻起身,建国看家!照顾好和平!
她瞥见陆建国僵硬地站在原地,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轮廓和急促起伏的胸口。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被抱走的弟弟,然后又猛地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妹妹。那一瞬间,这个总是倔强的男孩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无措。
寒夜刺骨。陆凛冬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大得惊人,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每次落地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怀里的援朝像团火球,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揪着祝棉的心。
卫生室的灯光在夜色中如同希望的灯塔。
沈军医!急救!陆凛冬的敲门声如同重锤,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木门一声打开。值班的沈军医一边披上外套一边匆忙出来:陆队?这是……
我儿子!喉头水肿!不能呼吸!过敏!陆凛冬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焦急。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乎窒息的孩子放在诊床上。明亮的灯光下,援朝喉咙肿胀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身上的疹子还在不断扩散。沈军医的脸色顿时变了。
严重过敏反应!准备肾上腺素!地塞米松!气管切开包备着!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声音都变了调,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健,取药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肾上腺素的玻璃安瓿被敲开,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卫生室里格外刺耳。强效的药物被注入孩子小小的臀部,紧接着是抗炎的地塞米松。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
看着儿子依旧艰难的呼吸,祝棉突然想起厨房窗台上的小药瓶——那是她根据现代知识准备的应急药。她挣脱陆凛冬安抚的手,声音嘶哑:我那里有药!口服的酪氨酸酶抑制剂,能阻断过敏反应,比激素起效更快!
陆凛冬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专业术语从一个农村军嫂口中说出,让他震惊。但在生死关头,他看着祝棉苍白却坚定的脸,做出了决定。
信她!他对沈军医斩钉截铁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子弹上膛。
没有丝毫犹豫,陆凛冬抓过钥匙,转身冲进寒夜。
卫生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援朝令人心碎的喘息、药瓶碰撞的声响和祝棉如擂鼓的心跳。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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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朝脸上的潮红依然骇人,喉咙的嘶鸣声虽然微弱了些,但仍然卡在窒息的边缘。肾上腺素和激素正在起效,但那致命的水肿依然顽固。
让…开…啊!!援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烧得迷糊的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半身,通红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手术盘里寒光闪闪的气管切开器械!
沈军医满头大汗,手指已经按在了孩子颈部的手术标记位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被猛地撞开!陆凛冬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剧烈地喘息着,粗粝的大手上紧紧捏着一片孤零零的、尚未开封的灰白色药片!
他看到那些手术器械,眼神瞬间结冰,里面翻涌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焦灼。
药呢?!沈军医的吼声也到了极限。
祝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她扑上前去,手指灵巧地探进陆凛冬紧握药片的指缝——不是取药,而是精准地撬开了他耳朵里那个伪装的助听器外壳!
在陆凛冬惊愕的目光中,她抢过药片,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在金属外壳盖子里用力碾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她指尖响起。
她抠下最大一块药粉,几乎是野蛮地塞进援朝剧烈喘息、无法吞咽的口中!
咬着!援朝!吸进去!吸进去就有肉包子吃!她嘶哑地命令着,手指轻轻捂住孩子的口鼻,逼迫他吸入药粉。
一股极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援朝被呛得剧烈咳嗽,但在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之后——
奇迹般地,那可怕的窒息声开始慢慢减弱了。
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但那种像是要撕裂心肺的尖锐嘶鸣确实缓和了。援朝拼命吸气,空气通过依旧红肿但似乎松弛了些许的通道,发出细微的气泡声。
沈军医一直按在援朝气管定位点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根。
无声的认可!
这微小的药粉起了作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屋里的三个大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死神的脚步确实暂缓了。
有了这关键的喘息之机,新的肾上腺素被从容注入。更强效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
陆凛退回到床边,一根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搭在援朝终于不再那么滚烫的额头上。只有他知道,自己因为紧握钥匙而裂开的手掌正在渗血,那细微的温热正贴在他孩子的皮肤上。
药物的洪流终于汹涌而来,开始了它的拯救。
寒夜最深时,卫生室里的危机终于过去。援朝的高热如潮水般退去,那些骇人的红斑风团渐渐收敛,喉咙致命的肿胀也慢慢消减。
孩子像只脱水的小麻雀,裹在厚厚的军用被褥里,手背上打着点滴,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氧气。沈军医累得靠在水槽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祝棉笔直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小心地护着援朝打针的手,另一只手用指尖蘸着温水,轻轻地湿润孩子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轻柔得几乎看不见。
陆凛冬背对着他们站在昏暗中,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墙上的招贴画。脱下的军外套搭在附近的椅背上,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沈军医的鼾声、风吹过窗缝的声音和氧气瓶里细微的气泡声。
在这片万籁俱寂的氛围里,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祝棉静静地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甚至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地听到。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宛如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让她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
这只手显然属于一个男人,手掌宽大而厚实,上面还带着军人才有的粗糙茧子。然而,与那粗糙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只手落在她肩上时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仿佛生怕会惊扰到她。
祝棉并没有抬头去看这只手的主人,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但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却在这无声的安抚中,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微微地放松了一丝。
夜还很深,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