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炸弹的硝烟味还粘在空气里。
祝棉放下袖子,目光扫过炭盆里的残骸——扭曲的金属环,几缕焦黑的肠衣。差一点,这就是他们一家人的结局。
“还好及时。”陆凛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没看她,眼睛锁着那片狼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妈!”援朝挤过来,小脸蹭着炭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的烟花放完了?还有没有?嘭!”
“那是炸药,不是烟花!”建国一把将他拽回身后。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道屏障挡在弟妹前面。和平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祝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她摸了摸援朝汗湿的脑门,也拂去和平发顶的细灰。
“援朝说得也没全错,”她努力让声音带上笑意,“坏蛋想害人,我们帮它‘除旧迎新’了。走,回家,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转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沾满黄泥的大家伙上——后勤老王送的“老家土焖烧饼”,说是特色。
泥坨冰冷刺骨,透着一股土腥气。祝棉弯腰去抱,分量沉得让她手腕一坠。
陆凛冬立刻上前,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下半部分。两人的手臂在泥坨下短暂交叠,他掌心粗粝的薄茧擦过她冰凉的手腕。
“小心点。”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泥壳上一道崭新的、过于规整的纵向擦痕。
祝棉应着,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泥土硝烟格格不入的陈旧油墨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厨房很快被炉火烘暖。
祝棉卷高袖子,腕上的星形烫疤随着动作滑动。她没有直接烤那泥疙瘩,而是飞快地和了一小块湿面团,掺入满满一大勺正活跃的“老面肥”。
“要烤饼?”援朝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小鼻子抽动着围灶台打转。
“是给它加点动力。”
祝棉蹲下身,用长柄铁钳夹住湿面团,稳稳贴在泥球靠近炉壁最炽热部位的一个凹陷处。
“嗤……”
面团接触滚烫泥壳,激起细微白汽。
陆凛冬靠在门口,阴影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建国拉着和平坐在角落矮凳上,和平抱着磨掉漆的小画板,炭笔握在手里,眼神却落在那滋滋作响的面团上。
时间在煤炭的哔剥声里流淌。
面团开始鼓胀、变色,从湿白变成淡黄,浮现出焦褐斑点——内部无数气孔在受热膨胀,被锁住的水汽化为汹涌的蒸汽,形成一股持续向内挤压的坚韧力量。
就在祝棉俯身准备翻动泥球的瞬息——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贴了面团的位置传来!
紧接着——
“噗!”
那团膨胀成半个小馒头的烤面猛地崩裂,带下一小块指甲盖大的黄泥片!
几乎同时——
“啪!”
坚硬泥壳侧面,以崩落处为中心,瞬间绽开蛛网般的放射裂纹!
碎泥渣溅落炉灰。而在那骤然绽开的裂缝口,一张被卷得极紧的浅黄纸条,被积聚到极限的蒸汽气流“咻”地喷出!
它打着滚儿,在空中划过细小轨迹,不偏不倚,正落在陆凛冬锃亮的军靴鞋尖前。
死寂。
只有炉火不歇的哔啵,和援朝骤然倒吸的凉气。
陆凛冬的反应快如鹰隼。一步踏前,俯身,两指一拈——纸卷已落在他指间。
“爸爸!纸条!”援朝叫了出来。
建国猛地起身,张开双臂将和平护得更严实,眼神锐利扫向厨房门口和旧窗。
祝棉慢慢放下铁钳。陆凛冬的背影像陡然拔升的礁石,挡在她和孩子与那张轻飘飘的纸之间。
他垂眼,拇指缓慢地将纸卷展开。
纸张粗糙,是廉价的黄草纸。上面不是汉字,是扭曲怪异的密码符号。
“那……老王叔送的这个,还能吃吗?”援朝带着哭腔嘟囔,大眼睛焦急地盯着炉膛里崩裂的泥疙瘩——浓郁的鸡肉混合荷叶香正汹涌而出。
陆凛冬没回答。他忽然抬起拿纸的手,凑近鼻尖。眉头紧锁,指腹极其轻缓地擦拭纸面一角——那里浸着一小块深褐色的不规则晕染。
“棉,”他抬起眼,“你那盆洗毛笔的老茶水,还在么?”
“在窗台上!和平画画用的,泡的是我爸捎来的粗茶梗子!”
陆凛冬的目光与祝棉在空中一碰。瞬间,无数信息在沉默中交换完毕。
他小心地将纸条夹进随身笔记本,转身大步走向厨房门口,却又在门槛处顿住。
“建国,”他没有回头,声音沉冷如铁,“锁好门。任何人来,只说妈妈在做饭,爸爸有事外出。”
“嗯。”建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瘦削的肩膀绷得更紧。
“援朝,”陆凛冬继续道,语调稍稍放缓,“看好妹妹。鸡……等爸爸回来处理。”
“爸你要去哪?”援朝急急问,小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不安。
陆凛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最后看向祝棉。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亮了她沉静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她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去吧,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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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即将踏出门的瞬间——
“爸!等等!”
援朝突然从哥哥身后挣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冲到门边,一把拽住陆凛冬的军装下摆。
孩子仰着小脸,眼眶有点红,不是害怕,是某种被侵犯了重要之物的气愤:“那个……那个藏纸条的坏蛋!”
他松开手,在自己鼓囊囊的棉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皱巴巴、明显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地写着:
“爸!给那个丢纸条的浑蛋说!藏东西别藏鸡屁股这儿!全是油!还差点把我的鸡腿味染坏了!让他赔!!”
下面还画了个气鼓鼓、咬着鸡腿的小胖脸。
援朝把小纸片用力塞进父亲手里,声音带着哭腔:“你抓住他,一定要让他赔!老王叔说这鸡可难得了……”
陆凛冬低下头。
他看着掌心里这张沾着铅笔灰、或许还有孩子口水印的“状纸”。那些用尽全力戳出来的字,“浑蛋”,“赔”,每一笔都带着稚嫩的愤怒和对“美味被破坏”最朴素的心疼。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有极其细微的松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静默的动作——
他用那双常年握枪、沾着硝烟与厨房烟火气的大手,将这张油乎乎、皱巴巴的孩童字条仔细抚平,对折,再对折,最后放入军装上衣内侧的口袋,紧贴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重地揉了揉援朝毛茸茸的脑袋。又抬起眼,看向站在厨房光影里的祝棉,和护在妹妹身前的建国。
目光如沉默的磐石,压下所有未尽的嘱托。
随即转身,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迅速远去,没入浓稠的冬夜。
嗒,嗒,嗒……
门关上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那裂开的泥疙瘩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像个荒诞的讽刺。
和平轻轻扯了扯建国的衣角:“哥,爸……”
“爸去抓坏蛋了。”建国打断她,声音干涩。他走到门边,仔细插好门闩,又检查了窗户。
做完这些,他走回灶台边,沉默地看着母亲。
祝棉正用铁钳小心地将那泥疙瘩从炉膛里取出。泥壳崩裂处,荷叶的清香混着鸡肉的浓郁油香更加汹涌地溢出。
“妈,”建国忽然开口,“纸条上写的什么?”
祝棉动作一顿。她将泥疙瘩放在案板上,转身看向儿子。少年紧抿着唇,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某种急于理解这个世界恶意的焦灼。
“妈也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平静,“但有人费这么大功夫,把它藏进一只鸡里,送到我们这儿……肯定不是好事。”
她拿起菜刀,沿着泥壳裂缝小心撬开。焦硬的泥块剥落,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已经浸润成深褐色的荷叶。
荷叶掀开的刹那,金黄油亮的整鸡暴露在灯光下。鸡皮酥脆,肉质晶莹,浓郁的香气扑满整个厨房。
可那只鸡的尾部,靠近屁股的位置,明显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正是密信藏匿之处,油脂格外肥腻地堆积在那里。
援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鸡……我的鸡被弄坏了……”
祝棉放下刀,走过去将小儿子搂进怀里。孩子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哭声里满是委屈——不只是为一只鸡,是为所有被突如其来打破的、本该平静美好的日常。
和平也悄悄靠过来,冰凉的小手握住母亲的手指。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哭泣的弟弟,看着苍白的妹妹,看着沉默的母亲。他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转身走向碗柜,拿出四个碗,重重放在桌上。
“吃饭。”他硬邦邦地说,耳朵却红得厉害,“爸说了,等他回来处理。现在……先吃饭。”
祝棉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看着这个用生硬动作掩饰内心波涛的少年,胸腔里涌上一股酸胀的热流。
“对,先吃饭。”
她抹了把眼角,笑着推开援朝:“援朝不哭了,来,帮妈妈拆鸡肉。坏蛋弄坏的,我们把它吃干净,一点不剩,气死他!”
“真、真的?”援朝抽噎着。
“真的。”
祝棉操起菜刀,利落地将整鸡分解。金黄的鸡皮咔嚓脆响,滚烫的肉汁流淌。她把最肥美的鸡腿放进援朝碗里,另一只夹给建国,撕下嫩滑的鸡胸肉给和平,自己留了翅膀和脖子。
“吃。”
一家四口围坐在温暖的厨房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窗内是摇曳的炉火和扑鼻的肉香。建国吃得很凶,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和平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援朝咬了一大口鸡腿,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祝棉慢慢嚼着鸡肉。味道其实很好,老王没有骗人,是难得的上品。可每咽下一口,她都能想起那张从裂缝里飞出的纸条,想起陆凛冬将它贴近鼻尖的专注,想起他收起援朝字条时的郑重。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饭。
这是一场在风暴眼中,用牙齿和胃袋进行的、沉默的宣誓。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一起。我们吃着被恶意沾染过的食物,却要将它化为力量。
厨房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
陆凛冬已经离开两个小时。
建国洗好了碗,和平画完了一幅画——画上是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只大大的、金黄色的鸡。援朝趴在母亲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鸡骨头。
祝棉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落在炉膛里。
蜂窝煤仍燃烧着暗红的光,忠实地、持续地散发着温度,像一颗在黑夜中兀自跳动的心脏。
她在等。
孩子们也在等。
等那个将一张童言状纸贴心收藏的男人,踏着夜色归来,带回关于“赔偿”的消息。
夜深了。
炉火渐弱,但光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