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碾过满地破碎的蹄铁和马鞍,猛地刹停在残墙后。浓烈的机油味混着蓖麻油的腥腻,呛得人想咳。
“上来!快!”顶部舱口探出个油污的脑袋。
陆凛冬几乎是把建国和援朝塞进去的。轮到祝棉时,他宽厚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上托。冰冷的金属擦过她的手背。
“妈!”援朝在里头瓮声叫唤,小胖手伸出来拉她衣襟。
祝棉刚站稳,车便发出咆哮,一个急转。她整个人撞向侧面钢板,钝痛沿着肩膀蔓延。陆凛冬手臂及时环住她,将她紧紧压在自己胸膛前,稳如船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皱得紧,没说话。
车外,破碎的街道飞速向后撕扯。前方,一道旧河道改造的深沟壑突兀地裂开——对岸,军区转运站灰墙红顶的轮廓模糊可见。
“桥!桥没了!”驾驶员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简易铁架桥只剩下残骸歪在淤泥里,断裂的钢筋刺向天空。对岸紧闭的铁门清晰可见,却又遥不可及。
“不能绕?”陆凛冬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绕到东头,起码多耗一小时!”副驾驶的兵急切地指着地图,“追兵信号弹已经起来了!时间!”
建国猛地趴到观察窗上,小拳头砸了一下玻璃,恶狠狠盯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铁罐子里的蛆!”
狭小空间里的空气凝滞了。深壑的断口在对岸建筑的沉默注视下张开。
就在这时,祝棉的目光扫过车厢角落——一个被颠簸震开的工具箱里,躺着几根钢条。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怀里那个裹着防水油布的牛皮纸本子上。
几乎同时,陆凛冬的命令响起:“准备绳降!”他抄起一根钢棒检查连接环,“把本子缠紧!”
两个战士迅速解武装带,试图系紧钢棒。汗珠从额角滚下,砸在金属上。钢棒太重了。
“……等等!”祝棉喉咙发紧,声音劈开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动作一滞,看向她。
她没看任何人,兀自从座位底下猛地抽出那个硕大的铝饭盒——一早装着去食铺的材料!她咬着牙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饭团。只有小半盒凝结的、颜色混浊偏深的琥珀色块糖。这是港口老胡叔给的土法蔗糖,往年补瓦罐裂缝都靠它熬出的胶。
“援朝!手电筒!”
“哦!”援朝立刻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宝贝手电筒,拧开开关。一束凝聚的光柱打在铝饭盒内壁和硬糖上。
祝棉迅速把饭盒递到陆凛冬手里:“端着!低一点!稳!必须稳!”
陆凛冬眼神锐利如鹰,但毫不犹豫地接过,双手捧住,几乎伏低身子将盒子固定在车舱地板上晃动最小的地方。他没问。信她,已是本能。
祝棉飞快解开饭盒侧面缠着的小布包,拿出一个厚实小铝罐!旋开盖子,刺鼻浓烈的煤油气味涌出!她一手攥紧小菜刀刀柄根部当隔热握把,另一手拿起铝罐,毫不犹豫地将浓稠煤油尽数浇淋在硬糖块上!
“妈!你要煮糖稀?”援朝眼睛瞪大了,小鼻翼嗡动。他对糖有超常的嗅觉雷达。
“快!火!”
穿着工装服的兵反应极快!瞬间从座椅后小隔柜扒拉出半满汽油桶,用抹布沾了汽油!手电光柱里,祝棉手中的菜刀刀尖带着油布猛地一划!
“哧啦——”刺耳鸣响!火星迸溅!沾着汽油的破抹布腾地点燃!
祝棉立刻将这熊熊燃烧的火团精准塞进铝饭盒底部!饭盒下空间狭窄,烈焰瞬间被压缩得发出呼呼的、近乎爆炸的咆哮!
煤油助燃,火舌轰然舔舐而上!铝饭盒里的硬糖块在炽烈高温下肉眼可见地塌软、熔融、冒泡!浑浊焦糖色的粘稠液体翻腾而起,浓郁的、带着焦苦气息的甜香混杂刺鼻煤油味,蛮横地填满了狭小的金属舱室!
建国捂住了口鼻。所有人都盯着那盒地狱熔炉般翻滚、冒着大泡的粘稠糖浆。
“拿稳!”祝棉冲陆凛冬嘶吼,头发被热气熏得蜷曲,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睛带来刺痛。她顾不上擦,左手死握着刀柄后端,右手闪电般抓起饭盒侧边早放着的一根半人长、削尖头部的坚韧细硬竹棍!
“哧!”竹棍狠狠刺进翻涌滚烫的糖稀熔池中!她屏住呼吸,手腕沉稳到极限,开始逆着装甲车轻微颠簸,以一种奇异而精确的弧度缓慢、坚定地画着圈向上提拉!
嗡!
一道粘稠的金褐色流体在竹棍尖端,在昏暗车厢唯一的光柱下,被缓缓抽离沸腾的熔池!
拉——丝!
动作缓慢如慢放镜头,却又精准不容丝毫偏移颤抖。她全部意志力都灌注在这拉扯上。竹棍尖端,一股不断被拉长、在光柱里折射奇异透明光泽的琥珀糖体,持续滴落、凝聚、被拉伸,在火焰和煤油烟气的蒸腾中闪烁梦幻般的晶莹!
纯粹的焦糖甜腻香气,奇异地在灼热空气里弥漫。援朝看得忘了害怕,嘴巴张成O形,口水沿着嘴角亮晶晶流下。连紧张缩在角落的和平,也微微抬起苍白小脸,被那晶莹流动的光带吸引,小手无意识地在腿上的厚本子上画了一根扭曲的金色长线。
竹棍越提越高!那粘稠糖丝在祝棉精妙腕力控制下,不仅没断裂,反而更加凝实、均匀!祝棉手腕极快地一搓一捻——像往年给孩子做糖画时那样,让几股细丝绞成一股韧绳!
糖丝越拉越长,细如指,韧如弦!装甲车如同一个被点燃的、充满焦糖气息的巨大烤箱,在深壑边缘危险地停稳!
“快!”陆凛冬瞬间明白了!眼神亮得摄人!他稳住铝盒底部已开始发烫的手,全身肌肉绷紧对抗颠簸余震。
祝棉眼神锐利如刀锋,紧盯那道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甜蜜丝线!她一把抓起那个关键的、裹着多层防水油布的密码本!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闪电般将本子一角死死压入刚刚拉出、尚带灼热柔韧粘性的琥珀糖丝顶端!
“上!”
陆凛冬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他猛地将捧着的、底部火焰炽烈到变形的铝饭盒再次往前一递!祝棉身体几乎同时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她借着车内唯一光源角度,手臂灌注全身力气和意志,对准对岸转运站门口那扇紧闭铁门旁、一个不易察觉的空心水泥柱洞口,将那沾着本子的糖丝前端,狠狠甩了出去!
燃烧的糖稀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炽亮的弧光!
嗡!
那一道晶莹粘稠的糖丝,绷得笔直!如同悬于深渊之上的、由火焰灼烧而生的奇异琴弦。密码本垂挂在上面,像被琥珀凝固的一只昆虫。深沟底,浑浊积水倒映着这脆弱又勇敢的悬桥。
对岸,转运站铁门后一扇小小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一片幽暗。一双眼睛隐没其中,手里攥着一截抛投失败的绳索。
车内,时间仿佛被那根紧绷的糖丝拉长了。祝棉弓着腰,汗水在鼻尖聚成大颗圆珠,砸在滚烫铝饭盒边缘,“滋”地腾起一缕细白烟。陆凛冬钢钳般的手死死稳住底座。两人如雕像凝固在地狱熔炉之上。
那本子沉重地压着糖丝,缓缓滑了几寸,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令人牙酸的粘扯声。
就在这时!
“啾——!”
一声极其短促、刺穿空气的锐鸣!
建国浑身汗毛倒竖!“枪!”他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冲口而出!指向深壑南侧一片断墙后阴影!
声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如玻璃碎裂的轻响!
在那根极致绷紧的糖丝中央!
一道细小黑线瞬间掠过!
然后——断了!
绷紧如筝弦的甜蜜之桥,骤然失去张力支撑!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本灰扑扑的密码本带着断了的半截糖丝,翻滚着,向深壑底部浑浊水洼直坠下去!
祝棉心脏猛地下沉,一股冰冷空白瞬间攫住她大脑!陆凛冬眼中光芒骤然冻成暴风雪前夕的死寂!他猛地按住耳后——这致命枪声尖啸,超出了他隐藏助听器频响上限!一阵可怕嗡鸣瞬间吞噬了他左耳里最后一点声音!
“哎哟!撒了!糖飞了!”一片死寂中,只有援朝焦急的童音带着不合时宜的心疼炸响!他一心只见那金灿灿的“好吃的”向可怕的黑沟掉下去!孩子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那胖乎乎小身子猛地扑向车厢靠近深壑的开口处——
那半截被子弹气流擦断的糖丝,顶端还顽强粘连着一小粒晶莹糖渣,正在阳光反射下闪着微光,如同最诱人的诱饵,恰巧飘摇着荡过了援朝的鼻尖!
一股纯粹的、带着焦糖微苦气息的甜香直钻入小小鼻孔!
什么敌特!什么摔碎!哪有眼前掉下来的甜蜜重要?!
援朝小脑袋里只剩下这最纯粹的渴望!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反应,猛地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带着一点馋极了的狠劲——朝着那缕飘动的甜蜜,“嗦”地用力一吸!
他小小腮帮子都凹陷下去!
那断掉的糖丝末端,连带着那点珍贵的粘性糖块,被他“吸溜”一下,整个准确地吸进了嘴里!连带着几丝飘散在空中、断了却未散的细微糖丝末梢,都被他的气息猛地扯了过去!
他得手了!小脸顿时被巨大满足感和意外之喜涨红。小牙齿本能地咔嚓一下咬断嘴里那根突然扯过来的坚韧糖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那本已然翻滚着快要砸入沟底淤泥的密码本,距离浑浊水面只剩不到半尺!
嗡——
那被突然扯动、仅余小半截粘连在运兵车这一端的糖丝残余骤然被绷直!糖丝的另一端,赫然还牢牢粘着密码本的一角!
这股由援朝那意外一吸一咬引起的细微拉扯力量,在坠落的极限时刻,成了决定生死的毫厘之差!下坠的牛皮纸册子猛地一顿!随即像个被甩出的悠悠球一样,借着这点残余粘性的牵引力,在空中划了一个陡峭而短促的弧线!
不是直落!而是被甩向了沟壑陡峭的、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岸边!
“哐…噗!”
一声沉闷碰撞声。
它没有掉进水坑,而是重重地、斜砸在岸边一个毫不起眼、半埋在泥土和枯草里的柳条筐边缘!随即顺着倾斜的筐壁,滚了进去!瞬间淹没在筐里垫着的破棉絮和干草之中。
尘土飞扬。
整个过程只在两三秒之间!
“甜丝丝的桥…断了…”刚咬断那根韧劲儿十足糖丝的援朝被呛了一下,他捂着小嘴咳嗽一声,嘴里甜得让他眯起眼,含糊又带着点委屈的惊喜大喊,“…哈!断了也黏住了人!”他以为是自己吃掉了那点“桥”才有的结果,根本不知道他救了什么,单纯为了没让好吃的掉沟里而雀跃。
对岸,那扇开了一条缝的角门猛地完全推开!一个穿着普通灰布工服的壮实身影如猎豹般蹿出!目标精准,直奔那沟边静伏的破柳条筐!
他一把抓起筐子,扯着筐底厚厚的干草棉絮猛力一兜!整个筐子连带着秘密滚在其中的本子,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抱紧怀里的东西,以最快速度再次闪进了那张开的门缝!
“嘭!”
沉重的角门在他身后紧紧合拢!只留下铁器碰撞的沉重余音在空旷沟壑间回荡。
几乎同时,又一发子弹打在运兵车体钢板上,叮当作响,溅起火星。
陆凛冬眼神冰寒地扫过狙击方向,手指下意识再次按紧耳后,眉间刀刻般的疤痕微微跳动。耳鸣依旧尖锐地回荡着。但他看到了对岸的门关上。看到了东西被取走!
他猛地一拽祝棉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几乎踉跄扑倒:“开车!全速!脱离伏击区!”
装甲运兵车发出濒死的怒吼,钢铁履带疯狂刮擦碎砖石和烂泥,喷出一股浓重黑烟,车身剧烈打滑了一下,如同逃离地狱的巨兽,猛然加速,在深壑边缘碾出个巨大泥印,咆哮着窜离!
车舱内,所有人都被巨大离心力死死压在舱壁上。
陆凛冬的目光这才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祝棉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高度紧张下生死一瞬几乎榨干了她的精神。她下意识握紧的左手缓缓张开,掌心赫然印着一个焦红的、清晰的烫疤印子——那是紧握滚烫铝饭盒边缘太久的结果。形状像一颗歪斜的星。
一只带着粗砺厚茧和硝烟痕迹的手猛地伸了过来。
陆凛冬不容置疑地,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带着烫痕的手腕!温热、带着绝对力量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冰凉颤抖的皮肤。他一个字没说,只是用拇指用力碾过那个印子边缘的几粒血色的烫泡,动作有些生硬。
祝棉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抽回手。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建国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和平垂着眼,在本子上那根金色长线旁,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断开的弧形。援朝舔着嘴唇,还在回味嘴里那点“立了大功”的甜。
车窗外,景物飞掠。深壑、断桥、枪声,都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什么,还不知道。
但这一刻,他们还在一起。车里弥漫着焦糖、煤油、汗水和血的味道。
这是活着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