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摔在墙上,震落簌簌白灰。
陆凛冬攥着一张电报纸进来时,指尖把“紧急通讯中断”几个字都攥湿了。他摘下军帽,将戴着助听器的左耳侧向祝棉:“三点二十七分,所有电报机突然发疯似的叫。”
祝棉正在摞腌菜坛子,闻声直起腰:“又是铁勺刮锅底那种?”
“比那尖。”陆凛冬眉头皱得死紧,“像玻璃渣子在耳朵里搅。侦察连追丢了,上面要封大院搜查,至少三天。”
三天。
祝棉心一沉。粮袋见底不说,昨天援朝饿得偷啃生面团的事还堵在心口。她没说话,抄起灶边那根用了多年的枣木勺,走到墙角那口最大的酱菜坛前,扬手一敲——
“嗡……”
沉沉的震动在陶壁里回荡,像闷在深水里的钟。
“给我两小时,”她转身时已定了主意,“再要几麻袋粗盐。”
陆凛冬看着她:“盐?”
“对,盐。”祝棉蹲下,手指抹过坛沿白花花的盐霜,“还有这些坛子,都能当耳朵使。”
下午四点的操场,风裹着煤渣刮脸。
祝棉用脚在冻硬的沙地上踩出十几个浅坑,围成个不规则的圈。陆建国攥着根烧火棍跟在后面,每个坑旁都用棍尖戳个记号,鼻尖冻得像颗小红枣。
“妈,这真管用?”少年哈着白气问。
“你过来。”
祝棉从筐里拿出两只小陶罐——一只装半罐清水,一只装满浓盐水。她让建国蹲在中间,自己走到十步外的双杠边,捡起块石头“铛”地敲在铁管上。
“听见没?”
“听见了。”
“哪个罐子响?”
建国侧耳细听。左边半罐水的发出细弱的“嘤嘤”声,右边满罐盐水的却是低沉的“嗡嗡”声,响得更久更沉。
“满的响!”
“这就对了。”祝棉把罐子放进浅坑,“声音撞上水,水越多,罐子‘耳朵’越灵。咱把这些‘耳朵’四面八方埋好,哪儿有怪声,哪儿的坛子就叫唤。”
陆凛冬扛着最后一袋盐过来时,坛阵已初具规模。他弯腰把深坛按进最远的坑,冻土划破掌心,血丝渗进泥土。
“声波共振原理?”他问。
“管它啥原理,”祝棉拍实他埋的土,“铁皮桶能传话,盐水坛就能抓鬼。”
话音刚落,衣角被轻轻扯动。
小和平仰着小脸,正用蜡笔在坛子肚皮上画淡蓝色的波纹,一圈套一圈。祝棉蹲下,用袖口抹掉女儿鼻尖沾的沙:“画得真像。”
陆凛冬看着那些涟漪般的线条,又摸了摸自己左耳的助听器——此刻里面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
“你这‘土耳朵’,比机器灵?”他低声问。
祝棉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盐粒。
“机器听不见的,”她说,“日子能听见。”
暮色四合时,第一声嗡鸣从南墙根传来。
呜——
低哑,绵长,像受伤的动物在呻吟。
“最咸的那坛!”陆建国立刻喊。
陆凛冬闭上眼睛,助听器调到全功率。那不是电报频率,是某种改装发射器的杂波,尖利得像铁丝刮玻璃。
第二声、第三声随即跟上。
呜呜!呜呜呜!
西墙角两只半干坛子加入呜咽,声波在空气中交叉、叠加。建国手里的烧火棍在地图上快速比划,最终停在一个点——大院后面的荒坡。
“卡车。”陆凛冬睁开眼,“载重三吨以上,刚熄火。”
话音未落,高频啸叫骤然炸裂!
那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陆援朝“嗷”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团在地上打滚:“咸菜在唱歌!我耳朵……耳朵要腌出酸菜味了!”
祝棉一把将他拎起,塞到灶台后面:“唱得越疯,鱼越大!建国,蜂窝煤!”
少年抓起半块蜂窝煤冲出去。陆凛冬已翻过矮墙,身影快得像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东北角传来细弱蜂鸣——卡车在移动,朝国道的方向。
“爸!”建国在墙内喊。
煤块划出弧线。陆凛冬凌空接住,看准东北角声源最密处,手腕一抖——
“噗!”
蜂窝煤精准砸进一只坛口的盐水。
咸水溅起的瞬间,坛阵的嗡鸣陡然变调!十几只坛子的声音从杂乱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波束,直指荒坡东北侧的灌木丛!
“停车!”
陆凛冬的喝声混着煤灰碎在风里。
灌木丛后,引擎轰然咆哮。
卡车像受惊的野兽猛冲出来,尾灯在暮色中拖出血红的光轨。车厢后门在颠簸中洞开,露出裹着油布的方箱机器,天线正快速收起。
陆凛冬追出二十米,靴底在冻土上刮出火星。但他停住了——卡车驶上的那条土路,尽头连着货运铁道的支线。
他追得上车,追不上铁轨。
灶房里,翻倒的盐水桶还在淌水。
小和平趴在湿漉漉的砖地上,蜡笔飞快地描着最后几只坛子的震波。淡蓝色线条在纸上交织,从混乱逐渐有序——所有波纹指向同一个方向,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陆援朝还在揉耳朵:“妈,我以后是不是只能吃酸菜了……”
一个油纸包落进他怀里。
“椒盐花生,”祝棉扯开纸包,“堵耳朵不如堵嘴。”
陆建国死死盯着窗外:“爸能追上吗?”
“追得上汽油味,追不上铁轨声。”祝棉蹲下身,用围裙擦掉和平画本边角的泥点。
女孩这时举起画板。
纸上画着逃跑的卡车,但奇怪的是,车被画成了冰雕,周身结满盐霜。更奇怪的是铁轨尽头——那里画着一排陶坛,坛口嗡鸣的波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钟的形状。
祝棉盯着那个“钟”,心头忽然一动。
钟……
“建国,”她站起身,“去叫你爸回来。我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月光爬上窗棂时,陆凛冬带着一身枕木碎屑撞进门。
“改装信号车,”他接过儿子递来的热姜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用货运火车运出去了。省界已经通知,但……”
“但不知道藏在哪节车厢。”祝棉接过话头。
她把和平的画推到他面前。
陆凛冬盯着那个由坛子连成的“钟”,眉头渐渐拧紧。他看看画,又看看窗外的坛阵,再看向祝棉。
“钟楼。”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铁道编组站的老信号钟楼。”陆凛冬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机器要发射信号,需要高处。货车编组时会停在钟楼下——那是唯一能悄无声息装车的地方。”
祝棉点头:“而且钟楼是砖石砌的,回声最好。如果他们在调试机器,钟楼会把所有杂音放大,就像……”
“就像我们的坛子。”陆凛冬接道。
他抓起地图就要去打电话,一只手拉住了他。
祝棉低头,掰开他攥紧的拳头——虎口被煤块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她沉默地拿出烫伤草药膏,混着咸菜坛的余味,一点点涂上去。
药膏辛辣,陆凛冬没缩手。
他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染血的指节压在她手背那块星形烫疤上——那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用大铁锅时留下的。
蜂窝煤烙印的纹理,透过薄薄的布条,隐隐发烫。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眉骨伤痕下那一线未熄的光。
“告诉省界民兵,”祝棉声音很轻,“重点查钟楼下的腌菜车。运出省的货,最爱用本地特产打掩护……就说,是‘腌菜坛共鸣钟’侦察法。”
陆凛冬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时,院墙外最后半坛盐水正泛起细密涟纹。那波纹一圈圈荡开,碰到陶壁又折返,形成绵延不绝的余震。
像远方火车的汽笛。
像一口看不见的钟,正在1985年的隆冬深夜里,被无声敲响。
而握紧钟槌的,是这个家的每一双手。
三天后的清晨,消息传回大院。
省界民兵在第二个编组站的钟楼下,截获了一辆伪装成“六必居酱菜”的货车。车厢里,那台改装信号机还是温的。
王大主任送锦旗来时,祝棉正往新坛子里码白菜。阳光透过食堂高窗,照得她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小祝啊,你这法子可真神!”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军区说要给你请功呢!”
祝棉手上没停,把最后一颗白菜按进盐水,盖上坛盖:“啥功不功的,就是过日子攒下的土办法。”
她擦擦手,看见小和平蹲在院角,正用蜡笔给每个坛子画笑脸。女孩画得很认真,每个笑脸都不一样——有的咧嘴大笑,有的抿嘴浅笑,还有的调皮地眨着一只眼。
陆建国数了数那些立过功的坛子:“妈,还多出三个空的。”
“留着。”祝棉走到水槽边洗手,“过日子嘛,总得给明天留几个空坛子。”
风吹过院子,坛口发出细弱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家人能听见。
但足够了。
陆凛冬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那面锦旗。他没挂起来,而是折好,放进了装重要文件的铁皮箱里。
“收着这个干啥?”祝棉问。
“留给孩子们看。”陆凛冬合上箱盖,“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能用腌菜坛子抓住坏人。”
祝棉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那天晚饭,她切了坛子里最肥的一块咸肉,和白菜一起炖了锅热腾腾的汤。蒸汽氤氲里,四个孩子吃得头也不抬。
陆援朝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妈,下次坏人再来,咱还用咸菜坛子抓他们不?”
祝棉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来就来,”她说,“咱家的坛子,管够。”
窗外,月光如水。
那些静静立着的腌菜坛,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陶光。它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装着生活的咸淡,装着这个家所有的苦辣酸甜。
而明天,又会有什么被装进去呢?
不知道。
但祝棉想,不管是甜是咸,是酸是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总能把它腌出好滋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