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祝棉就醒了。银簪冰冷的触感贴着她的肋骨,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时刻提醒着她隐藏的危险。昨夜地窖里那个新鲜的脚印,还有簪子里那个要命的晶体管,像两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几乎一夜未眠,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建国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重量。援朝抱着那个装窝头的铁皮盒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慰藉。和平则蜷缩得像只受惊的小猫,让人心疼。祝棉的心揪紧了,她必须保护好他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厨房里,祝棉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的动作比以往更加仔细,每一处灶台都擦得锃亮,每一种食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她知道,暗处的敌人正在盯着她,等待她露出破绽。银簪的秘密像块巨石压在她心上,但她不能慌,为了孩子们,她必须保持镇定。
妈,外面布告栏......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贴了好多东西。
祝棉的心猛地一沉。她擦干手,尽量平静地说:我去看看。你看着弟弟妹妹,别出来。
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布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见到祝棉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几张粗糙的黄纸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墨迹淋漓的大字触目惊心:
投机倒把病毒灶台!秽油当道腐蚀革命军属清誉!
资本家腐化余孽毒瘤!利用食堂漏洞荼毒革命下一代!
祝棉的指尖瞬间冰凉。这些恶毒的指控,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直指她的心脏。她认得那字迹,虽然刻意扭曲,但还是能看出陈崖柏的影子。那个革命群众下面的手印,边缘晕开不正常的暗红,像是冻疮伤口渗出的液体混着印泥——陈崖柏那双冻伤的手留下的痕迹。
哎哟喂!苍蝇可不盯无缝的蛋!钱穗穗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有些黑心油污灶,早就该烧干净喽!为人民除害!
祝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她的软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恶毒的文字。
就在这时,家属院大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为首的瘦高男子面无表情地亮出检查证。他身后的组员端着不锈钢托盘,里面的镊子、钢尺等工具闪着冷冽的光。
祝棉同志,接到群众举报,依据《食品卫生管理条例》,对你的厨房进行卫生检查。
祝棉的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请进。她推开厨房门,侧身让检查组进入。
门开的瞬间,检查组成员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油腻脏乱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整洁。瓷砖墙面光可鉴人,灶台一尘不染,所有的厨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浓烈的腌菜和芥末气味扑面而来,却是一种干净的、利落的味道,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检查组长眯起眼睛,示意组员开始检查。镊子猛地戳进面缸深处,翻搅着玉米面粉。没有霉斑,没有虫蛀,只有金黄色的粉末在晨光中飞扬。
检查组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亲自上前,用镊子翻检着每一个角落。就在这时,祝棉舀起一勺熟菜籽油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清亮的油珠垂直落下,一声,精准地砸入面粉中。
奇迹发生了。
那滴油珠像是有生命般,在雪白的面粉中迅速扩散,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圆点,最终形成一个完美对称的图案,像一朵绽放的金色莲花。这不是污秽,这是精准控制下才能产生的完美现象——油温、油质、面粉的干燥度,缺一不可。
所有人都惊呆了。检查组成员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那个年轻的记录员张大了嘴巴,笔都忘了动。
检查组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抓起一根棉签,蹲下身狠狠刮向灶台和地面接缝处——那里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一下,两下......
棉签刮过,带起的只有几粒微小的灶灰粉末。雪白的棉签头上,不见一丝油污。
空气凝固了。检查组长不死心地又刮了几处卫生死角,结果都一样——洁净得不可思议。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祝棉适时地从蒸汽腾腾的沸水桶旁拿起一本崭新的《食品卫生知识手册》,封面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显然是刚发放的。
各位同志辛苦,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组织上刚下发的新手册,我正学习着呢。请您帮着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烫金的标题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打在那些举报信上。检查组长的表情复杂变幻,从质疑到惊讶,最后定格在尴尬上。他接过手册的手指有些颤抖,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最终,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窗外——院子角落的白菜堆上,一个崭新的凹痕格外显眼。半截酱色的咸菜坛子底沿压在上面,坛子底下,露出一角没烧尽的草纸。
一个残缺的字像块伤疤,粘在坛沿,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油渍,明显是冻疮破裂的痕迹。
检查组长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狠狠瞪了窗外一眼,然后僵硬地转过身。
......收队!两个字像冰雹一样砸在地上。
人群渐渐散去,但祝棉的心情并未轻松。钱穗穗早在检查组脸色不对时就溜走了,其他军属们的目光却变得柔和了许多,有人甚至对祝棉投来歉意的眼神。几个之前跟着起哄的妇人,此刻都低着头,匆匆离开。
妈——!援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那糖腌的脆萝卜我用老坛子又挪上面啦!可没偷吃坛沿的!早上那几个屁娃在栏杆下说,咸菜石头压鬼画符最实在!他们爹教的!
祝棉摸摸儿子的头,心里既温暖又酸楚。孩子们什么都懂,甚至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她注意到建国一直站在不远处,小手紧紧攥着,直到检查组离开才松了口气。这个敏感的孩子,一直在为这个家担惊受怕。
隔壁王大姐的声音透过窗缝传来:......啧,看走眼喽!干净得苍蝇都摔跤!写信乱摁印的......怕不是自个儿脏疮手臭烂到家喽?
天色依旧阴沉,但家属院里各家各户的炊烟相继升起,温暖的烟火气渐渐驱散了之前的紧张氛围。几个军属主动走过来,有的帮忙收拾检查时翻乱的东西,有的小声对祝棉说:祝嫂子,对不住啊,刚才我们也是被吓到了......
祝棉摇摇头,表示理解。她知道,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很多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她走到后院,目光落在那个咸菜坛子上。她小心地搬开坛子,底下压着的果然是大半张没烧完的举报信,上面还沾着可疑的血迹和油污。她的心一沉——这分明是陈崖柏的手笔。那个男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直在暗处窥视着,等待机会报复。
银簪在胸口微微发烫,提醒着她这远未结束。她想起簪子里的晶体管,想起地窖里的脚印,想起凛冬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夜色降临时,祝棉哄睡了孩子们,独自站在窗前。寒风吹得窗棂作响,她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拖着一个麻袋,鬼鬼祟祟地溜进了筒子楼尽头的防空洞。麻袋很沉,里面露出一截金属管状物,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是陈崖柏吗?他又在搞什么鬼?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她抚摸着胸口的银簪,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那枚晶体管仿佛有了生命,正在与她心跳共振。这种感觉很诡异,就像那个小东西在试图告诉她什么。
危险还在逼近,但祝棉已经准备好了。为了守护这个家,她将战斗到底。银簪里的秘密,院子里的脚印,防空洞里的黑影——这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她不再害怕。看着屋里三个熟睡的孩子,祝棉的目光变得坚定。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她都会用智慧和勇气去面对。因为她是母亲,是妻子,是这个家的守护者。
夜更深了,祝棉轻轻关上门,将寒冷和危险隔绝在外。屋内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这个充满爱和温暖的小家。明天也许还有更多的困难,但今晚,让他们先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