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窝里那只铁皮盒子又作响,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人的神经。祝棉一夜未眠,钱穗穗被带走时的尖利叫骂还在耳边回荡,而陶甑内壁上那张发着幽光的拓扑地图,更像烧红的烙铁印在她心底。
她轻手轻脚起床,给三个孩子掖好被角。陆和平在睡梦中蜷缩着身子,小手无意识地抓着空荡荡的枕头一角。祝棉的心揪了一下,这些日子孩子们跟着她担惊受怕,都瘦了一圈。
妈...陆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又没睡好吗?
妈不困。祝棉柔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再睡会儿,天还早。
她走到檐下,习惯性地想去看看那口腌豆角的酱缸。这是她为过冬准备的最后一点储备,要是连这个都出了问题...
刚靠近酱缸,一股异样的气味就钻进鼻腔。不是往常那种令人安心的酵酸香,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铁锈腥气的怪味。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掀开厚重的木盖,满满一缸泡在盐水里的豆角看起来并无异样。但祝棉不敢大意,伸手捞起一根,指尖刚触到豆荚,就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硌手感。她凑近仔细看,豆皮上附着几乎看不见的晶状颗粒。
是毒。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这是要断他们全家的生路啊!
她蹲下身,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仔细查看缸周围的地面。几道陌生的拖拽痕迹杂乱地延伸,最终消失在墙根的排水沟旁。这痕迹既不是孩子们的,也不像邻居们常走的路线。
祝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晨光在她冻裂的嘴角凝成冰凉的弧度,连腌菜缸都不放过,真是狗急跳墙了。
她不动声色地盖好缸盖,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冷静的面容,心里已经开始了周密的盘算。敌在暗我在明,这次必须要引蛇出洞。
妈,今天吃什么?陆援朝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妈给你们做疙瘩汤。祝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快去洗脸。
望着儿子瘦小的背影,她的心更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三个孩子。
夜深人静时,祝棉悄无声息地溜进地窖。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
她小心地捞起缸面上还没被毒药完全浸透的豆角,一根一根,轻得像在排布命运的棋子。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坛子就放在脚边,这是她最后的退路。
地窖口突然传来陆建国带着睡意的声音,你在下面吗?
祝棉手一抖,差点打翻坛子。她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妈在找东西,你快回去睡觉。
我帮你。男孩固执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祝棉心头一暖,摸摸他的头:听话,回去陪着弟弟妹妹。妈很快就来。
妈,你是不是又遇到难处了?十岁的孩子仰起脸,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我能帮忙的。
妈知道。祝棉鼻子一酸,正是因为有你们,妈才什么困难都不怕。
支走儿子,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挪开角落的杂物,用冻僵的手指挖开坚硬的冻土,把装满无毒豆角的小坛子深深埋进去。这是留给孩子们的保命粮,万一她出了什么事...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地面,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舒了口气。眼角的冻疮又红又肿,一跳一跳地疼。她突然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过冻疮!
刺骨的疼痛直冲头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就着这抹湿意,用力揉搓着溃烂的皮肤,直到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反手,她把那滴血精准地抹在了酱缸口的盐壳上。血滴在白色的盐粒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一朵诡异的花。这个印记,将是指认凶手的关键证据。
得儿——嗡!得儿——嗡!
鸡窝里的铁盒子突然发疯似的响起来,震得整个窝棚都在颤抖。
来了!祝棉心头一紧,几步冲到酱缸前。她顾不得加件衣服,双手抱住冰冷的缸身,一咬牙就想把它扛起来。
可缸太沉了,压得她直不起腰。粗糙的麻绳勒进她肩头溃烂的冻疮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闷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
嘶啦!肩头的棉布应声撕裂,溃烂的皮肤直接黏在了麻绳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这些,借着这股劲,终于把缸扛上了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的陶缸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肩头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像是钝刀割肉。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冻成冰壳,糊在她单薄的背上。坛口的封泥簌簌掉落,在她身后碎成一地。
祝嫂子,这是干啥呢?早起挑水的邻居惊讶地看着她。
送点腌菜去检验科。祝棉强撑着笑脸,说是要抽查卫生。
她不能打草惊蛇,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检。
快到检验科时,一个踉跄,缸身猛地前倾!麻绳狠狠勒进血肉,疼得她几乎跪倒在地。一撮沾着血的泥块从坛口滚落,地掉在她脚边。缸里的毒液晃荡着,差一点就要泼出来!
祝棉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仰,硬生生把缸拽了回来。她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恶心的感觉。
不能停。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一步步走向检验科通明的灯火。
陶缸重重砸在检验科的水磨石地面上。祝棉直起身子的瞬间,黏在伤口上的麻绳一声被扯开,带下一片皮肉。
啊——!她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一声尖叫,把检验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同志!快看看这个!祝棉声音嘶哑,因激动和疼痛而颤抖,有人往咱们的冬储粮里下毒啊!
她指着坛口露出的毒豆角,眼泪涌了上来:这东西烂在坛子里就算了?烂了就能当没事发生?非要等一大家子人都被毒死吗?
她刻意装出被逼到绝境的农妇模样,声音带着哭腔:派出所不管,部队也不管吗?我们老百姓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配合着哭喊,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本就倾斜的陶缸顺势向前倒去!
小心!一个年长的检验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缸底。巨大的惯性让缸身猛地撞在他的手套上。
咝......检验员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缸身一处被撞掉的泥块下,露出一个清晰无比的指纹——指腹布满厚茧,螺纹深凹,正是常年干农活、操作工具的人特有的手印!
指纹!这是操作农具的手!检验员失声惊呼,快!隔离送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投毒了!
整个检验科顿时乱作一团。祝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混合着毒液的腥臭味一阵阵传来。
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着红星的旧搪瓷缸,这是陆凛冬留下的遗物。拧开盖子,她狠狠灌了一大口热水。
滚烫的水流过喉咙,烫得她眼泪直流,却也压下了喉头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搪瓷缸在她脱力的手中滑落,一声砸在铁椅边缘。
磕碰处,几块瓷釉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两行小字:【凛冬 · 遗 · 存】。祝棉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眼眶发热。要是他在,该有多好...
她强忍着喉咙的灼痛,又喝了一口水,这才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大院外通往榆林巷的路上,停着一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卡车。车尾的牌照若隐若现:【陈 6口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车尾卸货。晨光中,陈崖柏背上扛着一个崭新的黄色漆桶,桶身沾满油污,污水正从桶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污水在结冰的路面上蔓延,流进一个冰水坑里。坑底的铁格网上,似乎有用硬币刻下的一行数字:【】——正是之前那张被涂改的粮票上的编号!
祝棉死死攥紧手中的搪瓷缸,指节发白。原来真正的对手,一直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时,检验科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快步走进来。祝棉抬头,对上来人锐利的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