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醒得更慢一些。潮湿的晨雾裹挟着昨日豆腐脑摊前剩余的甜香、辣油香,以及那场“审判”留下的无形硝烟味,在筒子楼之间缓缓流淌。但这股空气钻进陆家时,却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祝棉端着温水盆站在灶房门口,觉得那门槛像一道无形的界线。线外,是三个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孩子和她这个强撑着的女人;线内,是她的丈夫陆凛冬——他背对所有人,蜷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极寒之地的铸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绝望。
纱布从他左耳上方斜缠下来,边缘脏污,洇出的脓血早已干涸,结成一块暗红发乌的硬痂,死死地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脖颈上。那不仅仅是一块伤疤,更像一个腐朽的、将他与过往荣耀和现世温情彻底隔绝的丑陋封印。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类似铁锈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三个孩子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老大建国已经有了少年人的硬朗骨架,此刻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他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父亲耳后的血痂上,那里面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凶狠,更有藏不住的、生怕父亲就此碎掉的恐惧。
老二援朝平时最是活泼,此刻却紧紧攥着姐姐和平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一片空茫,像是被昨晚到今天的连番变故抽走了魂儿。
最小的和平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她白净的小脸埋在膝盖中,只有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那个山一样的背影,又立刻像被灼伤般躲开,小小的肩膀不住地轻颤。
灶眼里未熄的炭火偶尔“毕剥”一声轻响,反而衬得这僵持更加漫长难熬。祝棉把准备好的药膏、干净纱布和温水盆轻轻放在他脚边的石板地上,东西碰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但他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片被血痂封存的黑暗和无声。
祝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知道,身体上的伤或许能愈合,但心里的坎过不去,这个人就真的垮了。她的目光掠过那倔强得让人心疼的背影,落在案板角落那截昨天用来捆扎东西的干枯老藤上。藤条失了水分,却异常坚韧。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也要把这潭死水搅动起来。
“声音迷宫——开闸!”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清脆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这声喊不像商量,更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誓要激起波澜!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一扬,干枯的藤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末梢那个活扣“唰”地一下,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误地套中了陆建国腰间那个被他擦得锃亮的旧行军水壶——那是他父亲多年前用过的,也是昨日见证铁盒沉冤的“功臣”。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陆建国浑身一个激灵!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愿承认的脆弱,在这一刻被外来的挑衅彻底点燃,化成一股野性的怒火。危机感压倒了一切!
“操!”他低吼一声,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狼,腰身猛地一拧就想甩脱藤扣。但祝棉早有所料,手腕巧妙一带,水壶被藤条力道扯得向前一荡!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是情绪压抑到极点的总爆发!陆建国想都没想,弯腰抄起脚边半块冰冷的碎砖,朝着自己最珍视的水壶铜腰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
“当————!”
金属剧烈震颤发出的清冽锐响,像一道闪电,又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猝然劈开了屋内粘稠滞涩的死寂!那声音带着铜器特有的穿透力,在狭小的灶房里回荡、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爹!”砸完那一下,陆建国急喘着,胸口剧烈起伏,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和破音,“左耳——左翼三寸方向!有敌军埋伏!”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左耳后的死角,仿佛那里真有无形的敌人正在逼近。这不是孩童的戏言,而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急迫的警告,是用他全部的世界观在向父亲发出求救信号!
这一声“爹”和这石破天惊的金属巨响,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陆援朝懵懂的恐惧。哥哥的举动激活了他小脑袋里所有关于“打仗”的记忆碎片——电影里的冲锋、父亲旧照片里的英姿、男孩子们嬉闹时的呐喊……轰然拼接成一幅模糊却激昂的画面。
“正脸儿——冲啊!”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忘了灶台高,忘了那黑铁桶沉,小牛犊似的猛地扭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自己整个小身子当成炮弹,赤着的脚丫子狠狠踹向墙角那个乌黑笨重的老式爆米花机!
“砰————咚!!!”
炉腔内早已冷却凝固的空气,被这凶猛的一踹瞬间压缩、激荡,发出一种类似闷雷、又像炸药在密闭空间里即将爆前的低沉轰鸣!巨大的声浪仿佛无形的重锤,沉闷地砸在四面墙壁上,连房梁都簌簌落下灰尘来。呛鼻的煤灰味和铁锈碎屑“扑簌簌”地飞溅起来,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的战场爆炸,纷纷扬扬,落满了陆凛冬僵硬如石的肩背和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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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近在咫尺的爆响,吓得一直蜷缩着的陆和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弹,下意识就要抱头往更暗的角落钻。慌乱间,她的指尖无意中蹭到了地上散落的几根干枯麦草。那冰凉、带着泥土和秋天田野气息的细微触感,竟奇异地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安慰。极度的恐惧催促着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抵御这巨大的声响。
她细得可怜的手指神经质地、却又异常灵活地捻动、折叠、缠绕起那几根麦草。这动作毫无意识,纯粹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她将那份远超年龄的敏感和无处安放的恐惧,全都折进了这小小的手工里——眨眼间,一只只有手指大小、皱巴巴却形神兼备的草兔子出现在她掌心。
她紧紧捏着自己的“作品”,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草茎被急速捻动时发出干燥而密集的“嘶啦……沙沙……”声,这声音微乎其微,几乎被哥哥们制造的巨响完全淹没。然而,就在那两声巨响过后、世界陷入短暂寂静的间隙,这细碎连绵的草叶摩擦声,却像幽灵一样,执着地钻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凝滞。
“……右,”她细瘦的脖子拼命想仰起来,看看父亲的反应,却又因巨大的恐惧而立刻缩回大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她念给自己听的咒语,“右背……死角……空了……”她颤巍巍地伸出小手指,指向父亲右后肩背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里有一片冰冷的、虚无的、需要填补的空白地带。这是属于她独特的、细腻到令人心碎的“战场”感知。
“左!”“正脸!”“右!”
三个方向,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金属的锐响、铁桶的闷轰、草叶的微语——像三支配合默契的奇兵,从不同维度发起了总攻,目标直指那座沉默的冰山!
就在这狂风骤雨般的“声音攻势”乍停、余音仍在耳际萦绕的瞬间,祝棉倏然回身!她没有丝毫犹豫,腰肢一拧,用厚布裹住手掌,猛地掀开了灶上那个一直咕嘟作响、憋着满腔热气的蒸笼盖!
“轰——”
白茫茫的灼热蒸汽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白色巨龙,嘶吼着、翻滚着当空腾起!带着千军万马浩荡破城之势,刺啦啦的水汽疯狂冲撞着低矮的棚顶,瞬间将这小小的灶房角落变成了一片翻腾滚烫的云海!
蒸汽托举而出的,是蒸得恰到好处、莹白蓬软的长条花卷。几粒切得细碎的翠玉葱花点缀在润泽的面皮上,被高温逼出了谷物最纯粹原始的香气和葱油霸道浓烈的荤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属于“家”和“生活”的温暖气息,劈头盖脸地弥漫开来,强势地驱散着药味和血腥!
这汹涌磅礴的、带着生命热力的纯白色雾霭,迅猛地漫过陆凛冬雕像般紧绷的下颌线条,滚烫湿润的气息瞬间濡湿了他皮肤上细密的寒毛,试图渗透进那层冰冷的硬壳。
就在那滚烫的蒸汽将他包裹的瞬间!
一直如同石雕般凝固的陆凛冬,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沾满暗色药渍和煤灰的大手,毫无预兆地、带着一种近乎迟钝的滞涩感,抬了起来!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异常明确的路径和目的。
他冰冷、粗糙、带着陈旧战伤痕迹和药膏粘腻腥气的指尖,突兀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倏然按在了祝棉伸过去想要端走花卷的手腕内侧——
正正按在了那片形状略有扭曲的、星形的旧烫疤上!(那是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印记,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一个隐秘符号。)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似乎都极轻地、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指尖冰得吓人,而她的腕间却因蒸汽和紧张而温热。
紧接着,那枚星形的、仿佛只是普通疤痕的皮肤下,像是沉睡多年的心脏被这冰冷与滚烫交织的触碰骤然惊醒!一股清晰无误的脉搏搏动,猛地从皮肉深处传来,“突、突、突”地强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和难以言喻的灼烫感,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进陆凛冬那布满粗茧、几乎麻木的指尖!
这真实的、蓬勃的、与他死寂世界截然相反的生命的搏动,像一记最猛烈的撞击,将他用以封闭自我的、冰封千年的无形罩子,撞得粉碎!
陆凛冬那只按压在星疤上的手先是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随即却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似乎想将这股生命力牢牢攥住,烙进自己冰冷的骨骼里。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无法遏制而松脱的哽咽,那声音里满是砂石摩擦般的粗砺和疲惫。
“……要医生。”
三个字,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气息微弱得像从幽深的地底煤窑中飘出的一缕叹息,却重若千钧。
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整张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彻底被击垮的脆弱弧度。那是一个男人放弃所有抵抗和伪装的姿态。
“……纱布……裹厚些。”
他轻喃着,声音低得近乎梦呓,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漫长孤军奋战后的精疲力尽,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认命。
就在这句破碎的低语艰难挤出喉咙的同时,他左耳上那一直被死寂硬痂封固的残耳轮廓,竟跟着那微不可闻的声波一起,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那早已被认为失去功能的神经末梢,依然在忠诚地捕捉着主人的指令,从未真正“死亡”。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个星形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笨拙而生硬,没有任何狎昵之意,反倒像一名重伤的士兵,在意识模糊之际,徒劳地想要确认身边唯一不会背叛的武器,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和绝望的确认。
笼罩这个家庭多日的、由军人的顽固尊严、伤痛的沉重隔阂以及家主的沉默责任所垒砌起来的窒息坚冰,就在这一声滚烫的低语、一个灼痛的生命脉搏和一股铺天盖地的、充满烟火气的面香蒸汽中,轰然瓦解,消散无形。
祝棉的手腕没有动,任由那份沉甸甸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滚烫手掌压着。她手腕上那颗星形旧疤,在他指下灼灼地、有力地跳动着,像夜空中最倔强的星。
蒸笼呼出的浓厚白雾在空气中继续翻滚、升腾,悄然弥漫向那扇窄小的窗户。滚烫的水汽扑上沾满煤灰的冰凉玻璃,迅速被凝结、压扁,无声无息地濡染、拉伸开来……
短短几息之间,朦胧的窗玻璃上,水汽竟勾勒出一个微斜的、却轮廓清晰的菱形灯影——
那正是几里地外,军区第八人民医院急诊大楼楼顶那盏永不熄灭的指示灯的形状。它像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坐标,无声地投射在这方小小的灶间,预示着他,以及这个家,即将踏上的另一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隐形战场。
(本章完)